距离血蝠宫灭南宫学院，还有两天。
清晨，内功堂。
晨雾未散，院中已站满弟子。数百人纹丝不动，扎着马步，双手平抬，呼吸匀畅。晨风拂过，衣摆轻轻摇晃，人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内功堂主南宫清虚坐在堂前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壶茶，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他身旁站着柳无痕。这位碧叶金针的传人也混在人群里，扎着马步，双手收在腰侧，气息沉稳，看得出功力不浅。但他偷偷朝李长寿那边瞥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李长寿、君临天、顾十七三个站在队列中央。君临天额上青筋微鼓，双腿微微打颤，却咬着牙不肯先倒。顾十七纹丝不动，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李长寿最轻松，他闭着眼，呼吸绵长，额上连汗都没有。柳无痕看得暗自咂舌——这小子，确实藏得很深。
南宫清虚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血蝠宫两天后便到。你们现在多熬一刻，到时候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钱。谁要是撑不住了，现在便说，我放他去后山喂兔子。”没人吭声。双腿打颤的君临天听到“喂兔子”三个字，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远远地，山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天下一郎拉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道旁林深草密，天色昏沉。洛淇在车内闭目养神，洛无尘抱剑而坐，许连云擦拭着双刀。天下一郎道：“还有多久？”洛无尘睁眼：“按这个脚程，入夜前可到。”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停。马匹嘶鸣，车身晃了一下。四人同时警觉。
车夫是个老把式，回头喊道：“几位爷，前面林子有人打起来了！车道被堵了。”洛淇掀起车帘。前方二三十丈处，一片密林边缘，四道身影正在厮杀。刀光剑影，落叶纷飞，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显然不是寻常搏斗。
许连云眯眼看了片刻，道：“黑白双剑——褚黑、白桦。那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搭档，一向在南边行事，怎么跑这儿来了？”天下一郎冷笑：“东边那两人更眼熟。东西二剑——郎东、佘西。听说前阵子投了血蝠宫，要做人家的开路先锋。”洛无尘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四道身影，目光幽深，似在辨认什么。
林中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黑白双剑一攻一守，配合默契；东西二剑则两柄剑大开大合，剑势凌厉，专走刚猛路子。四人从林子里打到道上，又从道上打回林边，脚下扬起一片尘土。郎东一剑劈下，褚黑举剑格挡，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退开半步。白桦趁机欺身，剑尖如蛇，划向佘西咽喉。佘西侧身一闪，肩上仍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飞溅。
郎东怒喝一声：“黑白双剑！你们真要跟血蝠宫作对？”褚黑冷冷道：“作对？你们背祖忘宗，投了邪道，还有脸问我们为何出手？”佘西嘶声道：“识相的便让开路！否则等蝠军一到，你们连骨头都剩不下！”白桦嗤笑：“蝠军？先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四人又战成一团。剑光如网，呼啸刺耳。洛无尘忽然开口：“那黑白双剑——不是刺客。”许连云一愣：“什么？”洛无尘道：“他们的剑路，是洛门早年传出去的‘双仪剑法’。这两人，是门主安插在南边的暗线。”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血蝠宫果然动了。连门主埋了多年的暗子，都用上了。”
洛淇望着林中那四道身影，沉默片刻，道：“走吧。别耽误时间。”他忽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高声喝道：“两位——让路！”声音不大，却如利刃划空，直透入战场——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仿佛那驾马车不是经过，而是一座正在碾过来的山。黑白双剑与东西二剑同时一滞。郎东、佘西看清马车上的身影，瞳孔微缩——洛淇、洛无尘，一个红衣一个白衣，他们认得。那是一个他们绝对惹不起的信号。
褚黑深深看了马车一眼，微微颔首，侧身让开。白桦收剑退到一旁。郎东与佘西对视一眼，再不恋战，各自化作一道残影，钻入林中消失不见。黑白双剑沉默片刻，也朝马车方向一抱拳，退入密林深处。
马车重新启程。洛淇放下车帘，淡淡道：“赶路要紧。”车轮滚动，轧过方才被剑气割得坑洼不平的地面，辘辘西去。车帘落下的一瞬，褚黑的声音远远飘来，像风里一句话：“洛门剑在……老门主的人情，在这一条条道上，一日也未曾断过。”洛淇没有回头，只闭着眼，眼底却似乎动了一动。江湖不只在庙堂宫阙，也在这一条条陌生而多有恩怨的官道上——有人赶着去救，有人拦着报恩，有人正从四面八方，为一件事，往同一个方向赶。
内功堂院中，晨光已亮。南宫清虚放下茶盏，站起来，环视一圈院中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吃饱，睡好——两天后，谁都不许给学院丢人。”数百弟子齐声应道。李长寿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手腕，望向西北方向。晨光里，他似乎看见山道上，有一辆马车正颠簸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他笑了笑，没有作声。江湖是条条道路拼起来的，有人正在路上，为他而来。他转身，大步朝食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