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回到噬身教的时候，外城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的泥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土腥和腐粮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教坛外围站了站，没急着进去。守门的人见了他，只低头，不说话。铁星野把肩上的断刀换了个位置，迈步走了进去。
噬身教的外城据点藏在一片旧作坊底下。上面的房子早塌了，只剩几堵断墙。真正的入口在一口枯井后面，得侧着身子才能钻进去。铁星野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都能走。越往里，空气越重，像有无数张嘴贴着石壁在呼气。教众们管这叫“地息”。铁星野管它叫“鬼气”。
他今天不是来做礼拜的。
三天前，他就听到风声。激进派的人从鬼洼那边摸回来，带了几只封死的木箱。那几个箱子不重，但四个人抬一个，脸色都不对。铁星野找机会凑近闻过。木箱缝里渗出来的味道很淡，像被水泡过的旧铜，又像贪瘴最浓时那种甜腥。他当时没说话，回去后一夜没睡。
他查了。有人在教坛西面的暗室里开会，不点灯，只点一种从贪瘴区采回来的黑菌。那东西燃起来没光，烟是灰绿色的，闻多了人眼睛发直。铁星野没进去。他伏在外面的旧通风口上，听了小半个时辰。里面人不多，但声音压得低。他听见一句“就在外城地底，点着了，能叫那帮孙子开门”。还听见一句更轻的，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不用多，一处就够。贪瘴支脉一松，外城先废。到时候他们不开也得开。”
铁星野离开通风口时，手心全是汗。
他曾经也是这些人。不是全部，但半条心是。十五岁被废了灵脉，在教里第一年，他天天盼着天工阁倒。谁要炸塔，他帮谁递火。谁要杀内城人，他替谁磨刀。可这些年，在外城走得多，见的人也多。那些人不是天工阁的，不是内城的，甚至不是噬身教的。他们只是住在外城的活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断了腿还硬撑着修墙的老头。他们什么都做错了，只因生在了墙外。
激进派要炸的，就是这些人脚底下的地。
铁星野又用了两天，摸清了他们埋装置的位置。一共七处，全都沿着外城北面地下的一条贪瘴支脉。那不是真正的贪瘴主脉，但也够毒了。一旦松动，方圆五六里地都会被渗出来的瘴气盖过去。他一个人撬不了七处。他只能挑最关键的那个。
就是北三区那口老砖窑底下。那里离支脉最近，土层最薄。他钻了三个半夜，才把埋在窑底的引爆器找出来。那东西是土造的，灵械粗劣，但足够用。铁星野没拆。他只是把最中间一段引线给废了。那引线是教中老手用蚀化骨粉搓的，断不断得看手感。铁星野在黑暗中坐了半宿，用刀尖一下一下地磨，直到那线只剩最后一层皮，再用泥封住。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不声张。因为他知道，声张也没用。他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说他反对。那群人只会把他当叛徒，当疯狗。他只能拖。拖到沈夜那边有结果，拖到顾长明能动起来。
昨晚，他听到消息。激进派提前了。今夜就点。
铁星野又去了一趟北三区。他在离老砖窑二十丈外的破棚下躲着，看那帮人进进出出。他们试了三次。没响。为首的人在窑口踹了一脚，低声骂了句“下次再试”。铁星野靠在墙根，像条等在雨里的老狗，一声不响。
回到教坛时，天已经快亮了。教里的走廊空而长，灵灯没点，只靠墙上一排发着绿光的苔灯照明。铁星野走过前厅，又过了两重石门，进了后殿。后殿很黑，黑得连苔灯都像要灭。他站在殿中央，没动。
“你做得不错。”
声音从黑暗里来。像从四面八方，又像就贴在他后脑。铁星野浑身一僵。他慢慢直起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能在这黑里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教主。”他应了一声，声音还稳。
无面从黑暗中走出来。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影子。人像一截从墙里浮出来的灰。铁星野始终没有看清过她的脸。不是她遮得多严，是每次看过去，眼睛总像被什么东西滑开。像水，像烟。
“破坏引线那一手，不重不轻。”无面说，“够拖一时，不够断根。”
铁星野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无面说，语气像在说天气，不冷不热，“你以为救了那帮外城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早晚要死。不是死在贪瘴里，就死在明年的春荒里。”
“那不一样。”铁星野说。
“怎么不一样？”无面问。
“被谁弄死的，总得有个说法。”铁星野抬起头，朝那个灰蒙蒙的方向看去，“死得不明不白，这世界就真好不了了。”
黑暗里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地上拖过去。铁星野知道，她换了个位置。无面总这样，不打招呼，像风从你左边挪到了右边。
“你做的，还远远不够。”她说。
铁星野没应声。
“你以为你帮的是沈夜。你帮的是你心里那个还不想死的小男孩。”无面的声音近得发冷，“沈夜若是知道你今晚干的事，大概会谢你。可沈夜若是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他还会不会要你这条命？”
铁星野的脸在黑暗里抽了一下。他慢慢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所以别在我这儿装圣人。”无面说，“我留着你，不是因为你干净。是因为你这双手，早就脏透了。”
她说完便不在了。铁星野不知道她怎么走的。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后殿里的苔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口井里。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从旧伤里翻出来的疤。然后他笑了笑。笑得极轻，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