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塔里的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早上他没见到苏锦璃。郑多告诉他,苏灵械师一早就被叫去五号工坊处理紧急故障,让他自己跟着四组的人做常规巡检。沈夜应了声,把学徒牌子重新挂正,提着工具袋跟了上去。
四组的巡检路线固定,从四层东侧开始,绕半圈,到西侧配电灵路结束。沈夜走在队伍最后,前面是三个老维护工,边走边小声说话。沈夜听了一路,知道他们抱怨的不外乎灵压不稳、零件不够、夜班太长。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说:“塔心那几天的动静,你们听见没有?跟以前不一样了。”另一个脸色发黄的女人接话:“别乱说。上头让咱们只管外围。”
沈夜没插嘴。从那天看见裂缝后,他刻意让自己少看。走路低着头,做事也低着头。可越压,身体里的那双眼越不安分。它像条被蒙在布下的蛇,时不时从缝里往外拱一下。塔里的灵气比外面浓太多,每吸一口,都像给那条蛇喂了半勺血。
巡检到西侧配电灵路时,带头的平头男人回头对沈夜说:“韩青山,你去把十七号节点擦一下。用干布,别蘸东西。”
沈夜点头,从袋里取出一块灰蓝色的干布,朝十七号节点走过去。那节点嵌在墙体与地板的交接处,是个半圆形的灵械凸起,表面蒙着层薄灰。他蹲下来,用干布一点一点擦。布很糙,擦在金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擦到第三下,他的眼睛又跳了。
就是那种跳法,像有人用指尖在他太阳穴里敲了一下。紧接着,视网膜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墙里的灵路、节点下的管道、地底半尺处的灵气流,全都要从黑暗里渗出来。
沈夜猛地闭眼。
他咬住后槽牙,把呼吸放轻,想象自己手里只有这块干布。可那蓝光像水,从闭着的眼缝里往里灌。他额角青筋暴起,蹲着的身体微微发晃。十七号节点在他掌心下“嗡”地一颤,像一颗醒过来的心脏。
沈夜一把将手缩了回来。
“你怎么了?”平头男人从后头走过来。
“没事。这节点烫手。”沈夜站起来,把干布塞回袋里。他低着头,额前头发湿了一片。平头男人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看那节点。节点没响。他皱着眉用检测针点了一下,数据正常。
“外城来的,胆子别这么小。这塔里东西多了,都烫。”他说了句,转身走了。
沈夜站在原地,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想压下那股劲儿,可它这次格外凶。像地底有谁隔着墙在拉他的骨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叫韩青山?”
那声音很轻,不高,但极清晰,像灵械针尖落在铁片上。沈夜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配电灵路拐角处,离他不过四步。他穿一身银灰长袍,腰上系着一条极细的黑色金属带,整整齐齐。约莫三十出头,脸很白,白得像从没见过外头的太阳。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枚嵌在蜡里的黑珠子。
沈夜知道这人。他听郑多提过。郑平。苏衡的首席助手,四层以上都叫他“郑先生”。郑多提他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只说“你最好别惹他”。
“是。”沈夜低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郑平缓步走过来。他的步子极稳,落在灵械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像踩着一层空气。走到沈夜面前,站定,目光从沈夜的额头滑到胸前的学徒牌,再滑到他握着工具袋的手上。
“来多久了?”
“三天。”
“三天。”郑平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你的灵气波动,不太像才来三天的人。”
沈夜没说话。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正在往下淌,沿着脊背,像一条极细的虫。
“韩青山。”郑平看着他的名字,声音慢而温和,“谁带你进的塔?”
“苏灵械师。”
“苏锦璃。”郑平眼睛一眯,那神色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刚刚才觉得有趣,“她眼光一向很高。能让她看中的人,总有点特别。”
沈夜仍旧低着头,没有接话。他本能地不想和这个人对视。那双眼像探针,能把人从里到外扫一遍。
“这样吧。”郑平忽然说,“既然苏灵械师不在,我替她考考你。前面就有灵脉检测点,跟我走一趟。”
沈夜心里一沉。灵脉检测。他连那东西怎么做都不知道。上次在西楼采灵痕,已经有光。如果这次在塔里被查出异常,韩青山这个壳,当场就得碎。
“郑先生,我还要跟队巡检。”沈夜尽量让声音平稳。
“巡检不急。”郑平说,语气还是温和的,“几分钟。”
他转过身,朝配电灵路东侧走去。没等沈夜。因为他知道沈夜只能跟上。
沈夜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廊里的灵灯忽然暗了一瞬,像谁眨了一下眼。沈夜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工具袋里摸到那把校准针,针很凉,像一根冰做的牙签。
检测点就在前面拐角,一个半开放的小间,墙壁上嵌着一面灰白色的感应板。旁边站着两个白甲卫,见是郑平,都低了低头。郑平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灵械印,在感应板上按了一下。板面亮起来,银光像流水般从中心往外淌。
“过来。”郑平说。
沈夜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臂上的灵障贴在发烫,像要烧起来。那东西原本是遮他的,可现在倒像在替他倒数。数据视觉在体内拱得厉害,蓝光就在眼眶后面打转。只要他走到那面感应板前,什么都遮不住。
“怎么,紧张?”郑平侧头,笑得文雅,“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测的?”
沈夜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已经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一个冷而利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郑平,你什么时候能随便动我的人了?”
苏锦璃从灵灯下走过来。她身后没带人,身上那件灵械师短装的下摆还沾着几滴银灰色的灵油,像是刚从工坊里赶出来。她步子快而稳,走到沈夜面前,半个人挡住他。
“苏锦璃。”郑平并不意外,转过身来,脸上笑意不减,“只是你不在,我顺手帮你验验人。毕竟塔里规矩,新人都要过一遍灵脉。”
“他的灵脉我验过了。”苏锦璃看着郑平,语气极淡,“在我工坊验的。数据入册了。你要查,去调我的记录。”
“哦?”郑平笑了笑,“那正好。把记录调出来看看。”
“我的人,我负责。”苏锦璃说,声音不重,却像刀背贴着肉,一点点往骨头里压,“郑先生管的是核心灵路,不是我的学徒。”
两人对视着。沈夜站在苏锦璃身后,感觉到她背上一股极低的颤意。她很生气。不是怕。是生气。
郑平却没有纠缠。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行。苏灵械师开口了,我自然信。不过嘛……”
他看向沈夜,黑眼珠在灵灯下亮得有些过分。
“韩青山。这名字,我会记住。”
苏锦璃没答,拉了一下沈夜的胳膊,转身就走。沈夜被她扯着走了好几步,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感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贴在背上,像一条从灵灯影子里伸出来的细线,怎么走都拉不断。
“别回头。”苏锦璃低声说。
沈夜没回头。
一直走出配电灵路的区域,拐过两条环廊,苏锦璃才松开他。她的手很烫,和平时那种凉意完全不同。她靠在墙边,脸上白中透青,像刚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搏斗里走出来。
“他测到你了。”她说,“不是可能。已经测到了。”
沈夜抬头。苏锦璃的眼中有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
“那怎么办?”
“今天别回四层。去我工坊。”苏锦璃说,“我护得住你一时。但他会把这事报上去。”
沈夜沉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此刻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郑平,是因为他身体里那双眼,刚刚差一点就要从瞳仁里爬出来。
他从未这么近地暴露过。不是被郑平逼的,是被自己。
苏锦璃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轻声说:“沈夜,你怕的不是他。”
沈夜没有否认。
苏锦璃没再说话。她直起身,往自己工坊的方向走。沈夜跟上去。走廊里的灵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像一座不会天亮的桥。
而他们谁也没有看见,身后的长街上,郑平静静站着。他看了一会儿沈夜的背影,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传讯符,用拇指在符面上一擦。符亮了,发出极细的光。他把它放到唇边,说了一句话。
“目标可疑。”
风从塔门那边挤进来,把那四个字卷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