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办公的地方在塔的第七层。
沈夜一路都在想,第七层会是什么样子。外城人说起塔,只知道高和蓝。中城人说起塔,只说灵灯亮得整夜不灭。没人告诉他塔里第七层铺的是什么地面,墙上挂的是什么东西。他跟着苏锦璃穿过一条又一条环廊,乘一段极慢的灵械浮梯,再走一段没有窗的窄道。最后停在一扇极普通的木门前。
门是浅褐色的,上面没有灵纹,没有编号,只有一道极细的铜边。苏锦璃在门前站了站。她没看沈夜,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多说话。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
然后她推开了门。
屋里很亮。
没有灯。是墙在发光。四面墙通体散着极柔的白光,像把人裹进一团雪里。地面是深灰色的,光可鉴人。正中一张长桌,黑沉沉的,像是用极老的木头做的,桌上放着一只青瓷杯,冒着极淡的热气。桌子后面,苏衡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穿得简单。一件灰白色的长袍,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的手腕很瘦。头发黑白相间,打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塔底做了十七年秘密实验的人。
“坐。”苏衡头也没抬,只朝桌子对面抬了一下笔杆。
苏锦璃走过去,在靠左的椅子上坐下。沈夜跟在她后面,坐在她斜侧。那椅子硬而凉,坐上去像被一只极冷静的手托着。沈夜把工具袋放在脚边,挺着腰,没靠椅背。
苏衡又写了几行字,才把笔搁下。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在招待一个来请教学问的后辈。
“你就是韩青山。”他说。
“是。”沈夜答。
“多大了?”
“十七。”
“十七岁能背完维护部五册规程,还能在三天内被锦璃看中。”苏衡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不简单。”
沈夜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苏衡是怎么知道他背完五册规程的。苏锦璃却面色如常,只淡淡说:“天赋尚可,只是灵脉有些不稳,还需要调。”
苏衡点了点头,像只是顺耳一听。他看着沈夜,目光不锐利,却像灯光一样,不声不响地把你全身每个角落都照一遍。沈夜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本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地翻。
“韩青山。”苏衡又说了一遍,像在品这三个字的味道,“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叔父。”沈夜说。
“叔父是做什么的?”
“修灵械的。小作坊。”沈夜把苏锦璃编好的身世背得极熟,一个字都没磕。
苏衡“嗯”了一声,啜了一口茶。那茶极清,杯口飘着几缕细烟。沈夜闻不到味道,只觉得那烟像活物一样,在空气里打着极慢的旋。
“外城来的孩子,我见过不少。”苏衡放下杯子,“你跟他们不一样。”
沈夜没说话。
“你的坐姿。”苏衡说,“一看就知道,不是学堂里教出来的。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那样的孩子,不习惯坐高椅,更不习惯被人看。”
沈夜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苏锦璃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右手在膝上极轻地屈了一下,像在提醒他稳住。
“不过,这也没什么。”苏衡笑了笑,“灵械这行当,靠的是眼和手,不是出身。锦璃既然选了你,总有她的道理。”
说完这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从桌角的一摞旧册子里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那册子极旧,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沈夜瞥了一眼,册页上全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中间还夹着几张泛了褐的旧图。
“我有个学生,叫沈渊。”苏衡忽然说。
沈夜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苏衡说得很自然,像只是翻着旧册子,随口提起。他没看沈夜,目光落在纸页上,指尖极轻地抚过一处折痕。
“很有天赋。和我一起进塔,一起画第一张枢机塔的灵路图。”苏衡说,语气不疾不徐,“他总说,灵气不是用的,是谈的。你得先听懂它在想什么,它才肯跟你走。”
苏衡抬头,看向沈夜。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可那温和里面,有一种比刀子更凉的东西。
“可惜,他后来走错了路。”
沈夜没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插进掌心里。他拼命让自己像块石头。可他知道,自己的呼吸已经乱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苏衡听得到。
“韩青山。”苏衡叫了他一声,嘴角弯了弯,“你认识这个人吗?”
沈夜抬了抬眼。他看见苏衡的眼睛,很静,像深冬的湖面。你站在岸上,觉得它不起波澜。可下面全是冰。
“不认识。”沈夜说。
“也是。”苏衡点点头,把册子合上,“他离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沈夜没接话。苏衡也没再追问。办公室里静了一小会儿,静得能听见杯子里茶水微凉的声气。
然后苏衡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沈夜身边,停住了。沈夜觉得那光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苏衡就站在他侧后方,像一座从头顶压下来的山。
“韩青山是你编的名字吧。”苏衡轻声说。
沈夜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一根弦被谁猛地拨断了。他没有回头,全身的血却一下子涌到了耳根。
苏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沈夜抬头看他。苏衡也正低头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极淡的笑。
“没关系。”苏衡说,“我年青的时候,也给自己编过名字。”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踱回桌后,重新坐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脊背发凉的话:
“你的眼睛很有特点。”
他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像在说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
“下次编个好点的。”
苏锦璃站起来,声音还算稳:“苏首席,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带他回工坊。”
苏衡没有留。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苏锦璃转身就走。沈夜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苏衡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地追过来:
“沈渊也有一双你这样的眼睛。看什么都太清楚。这种人,活得很累。”
沈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他跨出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沈夜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