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后，温室里的绿也渐渐沉了。
苏锦璃点了一盏极小的灵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灯光只照亮一小圈，把他们的影子投到四周的花叶上，晃晃悠悠，像坐在水底。沈夜靠墙坐着，膝盖曲着，两只手搭在膝上。苏锦璃坐在他斜对面，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只陶杯。杯里的水早凉了，她没喝，只是暖手。
“我母亲以前总说，人不能总盯着一个地方看。”苏锦璃先开口，声音很轻，“看久了，眼睛会瞎。心也会。”
沈夜没说话，只是侧过头，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那片被灯照亮的叶子上。
“她叫林清音。”苏锦璃继续说，“灵植师出身。天工阁最早一批研究灵气与植物共生的人。我五岁前，住的屋子就像这里。到处都是绿。窗台上、床头、锅边，连我父亲的文稿堆里都被她塞了薄荷。”
沈夜想象了一下。他没见过薄荷，但听着那名字，像某种极凉极小的叶子，能驱虫，也驱人心里发闷。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是天蚀。”苏锦璃语气很淡，“母亲开始跟着父亲一起进塔。从最底层的灵植净化项目开始，后来转到蚀化研究。我七岁以后，她就很少回家了。偶尔回来，身上都是药味和土味。她说是塔里的味道。再后来，她就不回来了。”
“苏衡说她死了？”
“他说是失踪。”苏锦璃纠正道，嘴角牵了一下，像笑，又不像，“天工阁的记录是‘失踪’。但苏衡从小对我讲的是‘她不在了’。他从不解释，也不让我问。”
“你信吗？”
“我信她不在家里了。”苏锦璃说，“但我从没信过她死了。一个像她那样的人，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只是不想让人找到。”
沈夜听见她的手指在陶杯上极轻地摩挲。那声音很细，像风过草叶。他忽然想起小满。小满也是这样，有时候会用手指摸脖子上的铜片，摸得极慢，像在听铜片里的什么声音。
“疤爷也是。”沈夜说。
苏锦璃抬头看他。
“我六岁还是七岁那年，他把我从流民窟西边捡回去。”沈夜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时候我瘦得跟鬼一样，不说话，也不哭。他就用一块黑布把我一裹，扛在肩上，走了十几里地。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不是往那边去的。他本来是要去鬼洼。”
“鬼洼？”
“就是贪瘴最重的那片地。他想给自己找个死法。”沈夜说，“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已经想好躺哪儿了。结果听见我在垃圾堆里咳，就改了主意。”
苏锦璃没说话。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疤爷话少。”沈夜说，“他教我的事情，从来不说第二遍。我学不会，他就自己再干。干了二十天，我才第一次自己拆下一块灵械板。他看见了，只说了句‘还行’。后来小满来了，他才稍微多点话。小满刚来的时候爱哭，他就给她唱歌。难听得要命。小满笑得直打嗝。”
沈夜说到这，自己笑了一下。很短，像火星在夜风里亮了一瞬。
“他死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说，“我回头去找，只找到他一片衣角。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锦璃把陶杯放下。杯底碰在地板上，极轻的一声。
“你恨他吗？”她问。
“恨谁？疤爷？”
“恨他丢下你。”
沈夜想了想，摇头：“不恨。我知道他不想。他比谁都想让我活着。”
苏锦璃垂下眼。沈夜看见她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片极细的叶子。
“我恨过她。”苏锦璃说，“有段时间特别恨。尤其蚀化发作的时候，我总想，如果她没走，也许会不一样。也许我不用一个人躲在这里。可越到后来，我越不敢恨了。因为恨她会让我觉得，她真的不回来了。”
沈夜听着，没说话。外面的风起了，吹得墙上的白花藤簌簌地响。温室里忽然变得很静。两人之间的空气像被什么浸湿了，沉甸甸的。
“苏锦璃。”沈夜忽然说，“你之前说，噬身教的教主无面，你知道多少？”
苏锦璃一凛。她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不多。”她谨慎地说，“只听说此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轻功极高，能操纵低阶饿鬼。就连铁星野也只听她说话，从没看清过她的脸。”
“小满跟我提过一次。”沈夜说，“她说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梦里。塔底。那个女人叫她的名字，说‘这里亮’。”
苏锦璃猛地抬头：“女人？”
“对。”沈夜说，“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小满说，那个声音和她亲娘的声音一样。”
苏锦璃愣住了。她的眼睛在灵灯下像是被什么点亮了，又很快暗下去。
“她亲娘的声音？”她重复了一遍。
“小满说，她记得自己脖子上那块铜片。”沈夜说，“那是她亲娘留给她的。那声音和铜片一样。”
苏锦璃的脸色变了。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极快极乱，像有一道闪电从脑子里劈过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沈夜问。
“噬身教。”苏锦璃说，声音有些发虚，“无面从不露面，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极擅灵植，懂得操控贪瘴。她是天蚀之后才冒出来的。以前我只当她是怪物。”
她越说越慢，像被自己吐出的每个字拉回某段遥远的记忆里。
“我母亲走的那天，穿了一件灰白色长袍，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苏锦璃说，眼睛没有焦点，“她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妈妈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了就回来’。那语气，和你说的小满她娘说的一样。”
沈夜看着苏锦璃。她像在一层层地剥开自己。每剥一层，都疼。
“沈夜。”苏锦璃忽然叫他，声音几乎听不见，“你说，无面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不是不敢，是那个念头太重，重得她抬不起来。温室里的灵灯闪了一下。苏锦璃猛地闭住了嘴。
天快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灵障纱外透进来，把整个温室泡得像在水里。沈夜看见苏锦璃的脸白得透明，嘴唇上还沾着昨夜的血痕。她没有再往下说。两人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光大亮。
然后，苏锦璃的传讯符响了。
极细的“嗡”声，从她腰间的灵械带上传来，短促而清晰。苏锦璃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符面上的灵纹亮起来，只一行小字：
“锦璃，带你那位新学徒来见我。苏衡。”
她慢慢把符扣在掌心。沈夜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