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沈夜把那张图纸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把它铺在窝棚最暗的角落，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白天小满出去洗衣服，他就蹲在图纸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记，一条通道一条通道地背。数据视觉偶尔被触发，图纸上会浮起一些原本看不见的浅色纹路，像有人用极淡的荧光重新描了一遍。他不敢全开，怕烧得太厉害，只零零碎碎地看，像从深井里一点一点舀水。
第二天夜里，他差不多能把地上部分的塔身结构默画个大概。地下的不敢碰。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像迷宫，又像活的，每次看得深了，图纸边缘就会发潮，像有热气从纸里往外渗。
小满知道他在看，也不问。只是每天把热好的腐粮端到门口，不进去。有一次二饼想钻进去，被她一把捞住，轻声说：“他忙。你别吵他。”
第三天清早，沈夜把图纸重新折好，塞进铁皮盒，在窝棚后头挖了个浅坑，用油布裹了三层，埋了下去。土拍实了，又挪了块旧石碾上去，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小满蹲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做这些。等他站起来，她递上一块湿帕子，让他擦手。
“几时回来？”她问。
“夜里。”
“还是那个姐姐来找你？”
沈夜把帕子翻了个面，擦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嗯。”
“她身上好香。”小满歪了歪头，“像中城药铺后院里开的那种小白花。”
沈夜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苏锦璃身上有什么味道。他压根没注意过。小满的灵觉跟她那双眼睛一样，总能捕捉到别人不在意的细节。
“我会早点回来。”沈夜说。
“别骗我。”小满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沈夜没再保证什么。他离开时，小满没送。他回头看了一次，小满正坐在窝棚前，把二饼揽在怀里，脸朝着枢机塔的方向。
中城还是那个中城。
清晨的街道比前两次稍冷清些。卖灵械零件的铺子刚开门，店主正一箱一箱往外面搬货。街角的早点摊冒着白气，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呼噜噜地喝。沈夜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往灰带走。他身上穿着苏锦璃上次留下的旧外套，深灰色，料子不扎眼，混在中城人里勉强不露怯。
苏锦璃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她站在第三根灵灯柱下面，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金属箱，看起来沉甸甸的。见沈夜来了，她没有寒暄，只朝巷子里偏了偏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条窄巷，又拐进上次那个只容得下一张矮桌的小屋。
灵灯亮起来。
“东西带了吗？”苏锦璃坐下，把金属箱搁在脚边。
沈夜从怀里摸出那枚戒指。戒指用一块干净些的布包着，打开来，蓝光在灵灯下显得很淡，像一颗刚从梦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苏锦璃接过去，没急着戴。她先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极薄的金属片，在上面滴了点什么东西，然后把戒指放上去。一阵极轻的“滋滋”声响起，金属片泛起细密的波纹。苏锦璃盯着那些波纹，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了？”沈夜问。
“这不是普通的灵魂容器扣环。”苏锦璃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抬起头，“这枚戒指没有编号，没有追踪码，但它的内部架构比标准品复杂了至少两个层次。它不仅能记录意识波动，还能主动向外发送探测信号。你戴着它跑的这些天，它一直在工作。”
沈夜想起从外城到中城，从鬼洼到铜雀台，一路走来，戒指时不时发烫。他以为那是戒指被灵气影响，原来不是。它一直在发信号。
“它发给谁？”他问。
“天工阁的深层监测网。”苏锦璃说，“只要你在中城和内城附近出现，塔底的某个接收器就会收到你的意识波动频率。”
沈夜的手不自觉地往左臂灵障贴的位置按了按。苏锦璃看见他的动作，说：“灵障贴能遮蔽，但不完全。你以后再来中城，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
沈夜点点头。
苏锦璃把戒指放进金属箱的一个凹槽里，合上。一道极轻的“咔”声后，戒指的信号像被截断了。沈夜甚至能感到一种微妙的安静，像有只叫了一整天的蝉突然住了嘴。
“我会把它带回天工阁的实验室做进一步解析。”苏锦璃说，“这不是十几年前的旧物。它可能是最近才被制造出来的。”
沈夜一怔：“最近？”
“内部架构里有近三年才出现的新灵械语言。”苏锦璃说，声音压得很低，“也就是说，灵魂容器的实验，现在还在进行。”
屋子里安静下来。
街上的叫卖声从墙外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灵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墙上，又细又长，像两条对坐的枯枝。
“所以，”沈夜慢慢说，“你现在信我了？”
“我一直不觉得你在说谎。”苏锦璃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鲁莽死得太快。”
“那交易呢？”
苏锦璃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金属箱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出情报，我出通道。”她说，“你看到的代码，记下来的结构，全都告诉我。我帮你分析塔底的能量变化，寻找渊默层的入口，以及你父亲可能在的位置。”
“条件呢？”
“没有任何条件。”苏锦璃看着他，“我帮你，是因为我也想下去。而你是我唯一能确认的，能在塔底活性区保持清醒的人。”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成交。”他说。
苏锦璃像是松了口气，又像什么都没有变。她把金属箱提起来，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三天后，还在灰带西口第三根灯柱下。”她说，“不用你来。我会把第一阶段的分析结果给你送过去。”
沈夜跟出来，巷子里的风比街上凉。苏锦璃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铁星野找过你。最近小心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锦璃说，“他给你药，不是白给的。噬身教的规矩，拿人一粒米，还人一升血。他给你的是黑荧草，算下来，你欠他至少十条人命。”
沈夜没说话。
“别死在他手里。”苏锦璃说，“那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她走了。巷子里空空的，只有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沈夜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中城主街走去。经过铜雀台的时候，他往楼上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子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楚。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出了中城关卡，天已经暗了。外城的路坑坑洼洼，沈夜摸着黑走了半里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小灰狗，长本事了啊。敢跟天工阁的小姐约在那种地方。”铁星野的声音从路边一座破棚后头飘出来，带着点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他从暗处走出，肩上扛着一柄被灰布裹着的长刀，腰上挂着一只很小的皮袋。
沈夜站住了。
“别停啊。”铁星野走近，“我又不是鬼。”
“你跟踪我。”
“我打探你。”铁星野说，“听说你手里有一枚戒指，能跟塔说话。我本来想跟你换，结果你把它给那姑娘了。行，有魄力。”
沈夜盯着他：“你想要戒指做什么？”
铁星野没回答，只是把那个小皮袋解下来，抛到沈夜脚边。
“给你那小妹妹的。上回的药不够，这袋够她吃半个月。”他说，“不要钱。算我赞助。”
沈夜没捡。
“你想要什么？”他问。
铁星野笑了。这次笑得挺真诚，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我想要你活着。”他说，“然后站到我们这边来。别信天工阁，别信那个女灵械师，也别信铜雀台那个老狐狸。你能信的只有我，因为我是唯一不想从你身上拿到什么的人。”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数据视觉没有触发，可他还是能看见铁星野眼底那点极深极冷的红色，像雪地里埋着半截生锈的刀。
“我会考虑。”沈夜说。
“够了。”铁星野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又丢了过来。这次沈夜伸手接住了，里面像是几块硬糖。
“黑市上买的。甜嘴。给你妹妹吃。”铁星野摆了摆手，朝反方向走了。他的影子在夜色里拉得极长，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刀。
沈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才弯腰捡起皮袋。
他把纸包拆开，里头果然是糖。粗制的黑糖块，颜色像泥，但闻起来有股极淡的桂花香。
沈夜把糖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外城的夜风从背后吹来，把外衣吹得鼓了一下。他低头朝流民窟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像要把这一天所有黏在身上的视线都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