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这辈子没这么读过书。
窝棚里的油灯点了三个通宵。第一天晚上,他连坐都坐不住。纸张摊在腿上,字像活虫子,爬得到处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时不时把纸翻过来看,像能从背面找到什么窍门。二饼跳到草垫边上,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喵”了一声,像在问他是不是疯了。
“别吵。”沈夜头也不抬。
小满给他端了碗水,轻手轻脚放在一边,又把二饼抱开。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地底极细的嗡鸣。
苏锦璃给的材料分五册。第一册是灵械的基础构造,第二册是维护流程,第三册是故障排除,第四册是灵气运转图,第五册是一套极薄的模拟试题。沈夜先从图看起。他认字太慢,但图在他眼里是活的。那些灵械回路、灵气流转的箭头、节点之间的连接,在他的数据视觉下会呈现出不同的温度和深浅。他只要盯着看一会儿,就能记住整张图的结构。这比背字快得多。
可考试不能只看图。
他从第二夜开始硬啃规程文本。字音标在正上方,密密麻麻,像一群小蚂蚁。他嘴里小声念,念错就重来,念困了就用针扎一下虎口。天快亮时,他撑不住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灵械管线和蓝色的光。醒来时手里还攥着一页纸,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小满每天按时给他端饭,不说话。有一回沈夜实在乏了,趴在桌上睡过去,醒来发现小满把一件薄袄搭在他肩上。袄子很旧,但洗得干净,带着极淡的灶灰味。
第三天傍晚,沈夜去了灰带。
苏锦璃已经在老地方等他。她面前燃着一盏极小的灵灯,光线只够照亮桌面上两尺见方的区域。沈夜把五册材料放在灯下,说:“背完了。”
苏锦璃抬眼看他。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她先拿起第一册,随手翻了一页,问:“三节灵械臂的标准维护周期是多久?”
“常温环境下,连续运行两千四百个时辰做一次深度清洁和灵气校对。高负荷区域缩短三成。高蚀化环境缩短七成。”沈夜答得很快,语气有些机械。
苏锦璃又翻了另一册:“灵气倒灌的三种常见原因。”
“灵路逆向,节点破裂,外源污染。”沈夜说,“第一种多看上游压力,第二种看接口是否老化,第三种要隔离检测。”
苏锦璃翻到第三册后半部分。她没再问标准题目,而是拿了一根碳笔,在纸背面画了一道极简的图。那是一条灵路,在中间某个位置分了叉,主路突然变窄,旁边有个多余的回路。
“这条线路如果出现间歇性灵气共振,你第一刀切在哪里?”
沈夜低头看图。他没急着回答,用指尖在图上比了比。数据视觉没开,但他脑子里已经能“看”出那条灵路的结构缺陷。分叉处受力不均,主路变窄的位置有应力集中。
“不能在分叉处切。”他说,“要在回路交汇点偏上一指半的地方断开。那是共振起点。”
苏锦璃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把碳笔轻轻放下。
“你真的背完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但很快被收住。
沈夜松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卸下来,竟带着一股腥甜。他这两夜几乎没怎么进食,太阳穴隐隐发胀。
“明天开始,进实操。”苏锦璃说,“前三天你比我想象中快,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会背和会用,中间隔着一条命。”她说,“考试那天,考场上的每一件灵械都被很多人用过。它们有自己的磕碰、磨损,甚至微小的意识残留。你光会看标准答案,修不了它们。”
沈夜点头。他明白。外城的垃圾堆教过他同一个道理。铁钩能撬开铁箱,撬不开饿鬼的喉咙。
苏锦璃取出一件极小巧的灵械构件,约有手掌长,像一枚被拆下来的手指骨节,表面布满细纹。她把它推到沈夜面前。
“今天先看这个。告诉我它哪里坏了。”
沈夜把构件拿起来,放在掌心,用数据视觉仔细看。那构件通体灰蓝,内部有三道灵路交汇,其中一道颜色明显偏暗。靠近末端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头发丝一样。若非数据视觉,肉眼根本看不见。
“第三节指节,第一灵路有暗伤,位置在末端往上两分。不是今天裂的,有旧痕。”他说。
苏锦璃点点头。
“明天起,每天修一件。修不好,不许回外城。”她说。
沈夜把构件还给她,问:“你当年考了多久?”
苏锦璃看了他一眼。
“三天。”她说。
沈夜一愣。
“我是那一届第一。”苏锦璃把灵灯调暗,开始收拾东西,“你如果练得认真,能进前五。再往前,看你的眼。”
沈夜没说话。他帮她收拾好桌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屋。外面的天已经黑透,灰带的旧屋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兽脊。远处的枢机塔通体散发着极淡的光,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根巨刺。
“苏锦璃。”沈夜在她身后开口。
她回头。
“我父亲,他当年考这个,用了几天?”
苏锦璃站在风里,发丝被吹乱了一瞬。她似乎是想了想,然后说:“他没有考。他是被天工阁直接从内城学府拔走的。那年他十三岁,已经能修复塔基中层维护工修不了的灵械了。”
沈夜忽然觉得嘴里发苦。那种苦不是草药或腐粮的苦,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类似“你永远追不上”的味道。
“走了。”他说。
“回去路上别走东边。”苏锦璃说,“今晚外城北门有贪瘴活动。”
沈夜脚步没停,只抬手朝后摆了一下,示意听见了。
他绕路回了窝棚。小满还没睡,二饼在门口舔爪子。见他回来,小满抬头笑了笑,没问考没考过,也没问累不累。她只是把一碗早已凉了又热过的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夜坐下,端起碗,慢慢喝。
外面的风把窝棚的帘子吹得一起一落,像有什么在夜里缓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