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约沈夜喝酒。
地方选得很偏,在外城东面一座塌了大半的老作坊里。沈夜到的时候,铁星野已经生了一堆小火,火上架着半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瘦鸡,油滴下去,火苗一蹿一蹿的。他盘腿坐在地上,用那把黑布裹着的长刀挑着火,嘴里哼着首听不出调的曲子。
“坐。再等就糊了。”铁星野没抬头,只拿刀尖虚点了点对面一块石头。
沈夜坐下。铁星野从腰后摘下一个扁酒壶,拔开盖子,先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一抹嘴,把壶扔了过来。沈夜接住,没喝。
“不喝?”铁星野挑眉,“外城没酒,能喝到一口都是赚的。”
“我不赚这个便宜。”沈夜把壶放回地上。
“没意思。”铁星野伸手把壶拿回去,又灌了一口,就着鸡肉大嚼起来。吃相很野,像饿了几天,又像根本不在乎吃什么。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另半边埋在阴影里。沈夜发现他今天没绑头发,黑发披散下来,比平时更像个流寇。
“你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让我看你吃肉。”沈夜说。
“急什么。”铁星野用刀尖撕下一只鸡腿,扔到沈夜怀里,“吃。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也别跟肚子过不去。”
沈夜没再推。他咬了一口,肉很柴,但热乎。两人谁也不说话,就着那堆小火吃完了半只鸡。柴火偶尔炸响一声,溅出几粒火星,像黑夜里提前上山的星子。
“我进过内城。”铁星野忽然说。
沈夜抬头。
“十岁被特招进天工阁,修灵械,和那帮体面孩子一起念书、吃饭、挨罚。当时整个外城都说,铁家祖坟冒烟了,出了个能进内城的种。”铁星野笑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后来我才知道,冒的不是烟,是火葬场的灰。”
沈夜没插话。
“我十六岁那年,撞见了他们抓人。”铁星野用刀尖拨着火,“就在塔底西侧的暗门。我当时是维护班的,夜里偷跑出来找吃的,看见几个白大褂拖着一个孩子往门里走。那孩子嘴里塞着布,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我。”
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沈夜注意到,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隐隐暴起来。
“我脑子一热,就去查。查了半年,查到他们在做一种剥离实验。把蚀化者的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封进容器,再做成灵网节点。那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铁星野停了一下,灌了口酒,“我想把证据公开,结果被告发。天工阁给我安了个‘窃取灵械机密’的罪,关起来,废了灵脉。我爹娘被连夜赶出中城,在去外城的路上被一群流民劫了。就活了一个人。”
“你。”沈夜说。
“我妹妹。”铁星野说,语气还是平静,“她那年十二,藏在尸体下面,躲了一夜。后来被一个打更的老人捡去,养了半个月。再后来,老人也死了。她进了噬身教。”
沈夜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现在呢?”
铁星野没立刻回答。他伸了个懒腰,把刀上的油在破布上蹭了蹭,然后才说:“死了。”
两个字,很轻,却像把火堆里最后一点暖意也带走了。
“死在一次内城清剿里。”铁星野说,“被当成蚀化者,连个全尸都没留。”
沈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疤爷,想起小满,想起所有在外城死得悄无声息的人。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惨事。可铁星野用这么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更冷。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报仇?”沈夜问。
“报仇?”铁星野嗤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极滑稽的字眼,“沈夜,我要是想报仇,早就拿刀去跟天工阁拼了。拼得死几个算几个。可那样有屁用?”
他探身过来,眼睛在火光里红得发亮,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
“我要的是掀桌子。把这套天工阁、内城、中城、外城、噬身教,什么这教那教,全掀了。让坐在塔顶的人看看,他们脚底下到底踩着什么。”
沈夜没动。
铁星野又笑了,退回原位,像刚才那一瞬的锋利从没存在过。他抓了抓头发,重新靠回柱子,懒懒地道:“不过掀桌子是个技术活。尤其现在塔里那位,显然对你很感兴趣。”
“你说苏衡?”
“除了他还能有谁。”铁星野说,“你身上流的血,比你那双眼还招人。”
沈夜沉默片刻,问:“你认识我父亲?”
铁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沈夜,像在掂量什么。火光照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那里面跳着两点极远的光。
“不认识。”他说,“但我听过。沈渊,天工阁建立以来最好的灵械师。整个净化法阵的核心架构,有一半是他写的。”
“他怎么会变成那样?”沈夜的声音很轻。
“那我可不知道。”铁星野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你该去问那个把你爹留在塔底的人。问问他,这世上除了他那套破计划,还有什么值得死。”
他站起身,把长刀往肩上一扛。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高,像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凶神。
“走了。”他说。
“铁星野。”沈夜叫住他。
铁星野回头。
“你妹妹,她叫什么?”
铁星野看了他一会儿。
“星星。”他说,“铁星星。是不是挺土的?”
沈夜没说话。
“我也觉得。”铁星野笑着转身,朝夜色里走去。
沈夜一个人坐在火堆边,看那火光一点一点弱下去。风从破墙外吹进来,把灰烬卷起来,在低空里转了几圈,散得到处都是。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吃得那些苦,放在这世道里,竟然还算不上最坏的一种。
这一夜没有贪瘴,没有饿鬼,可沈夜睡得很不踏实。他听见野狗在远处叫,叫得像在哭。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站在极长的走廊里回头。男人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可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一团灰。
天快亮时,沈夜被冻醒了。火堆早灭了,四周只有冷气和稀薄的雾。左臂上的灵障贴凉得像块冰。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地响。
他站起来,朝窝棚的方向走。
有些事,他必须去找人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