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直接去铜雀台。
他先在中城转了转。从东边的灵械杂货街到西边的旧书肆，从南边的粮行到北边的药材铺。中城一共就七条主街，不大，但比他想象中更挤、更吵、更亮。到处都是人，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表情。
后来他明白了，那种表情叫“不害怕”。
他们不害怕天会塌下来，不害怕地底有东西钻出来。他们怕的是贵，是缺，是明天要交的份子钱。这和外城的人怕得不一样。
沈夜在心里把这种区别记下来，没跟任何人说。
黄昏时，他才拐进铜雀台所在的那条巷子。
铜雀台不是真的台。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楼，外壁包着铜皮，铜皮上刻满了灵械纹路，据说能在贪瘴来袭时自动闭合。楼前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嵌着一块被熏黑的铜牌，形状像只展开翅膀的雀。门口站着一个打手模样的年轻人，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笑。
“外城的？”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我找顾长明。”
“顾爷不见外客。”
“有人让我来的。”沈夜把铁星野扔给他的黑色骨片取出来，在年轻人面前晃了一下。
年轻人脸色微变，站直了身子，让开了门：“上楼左转第三间。”
沈夜收起骨片，跨进铜雀台。
楼里比外面暗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烟味。不是外城劣质烟草的焦臭，更像是什么植物被文火慢慢烤出来的香气，清冷，微苦。脚下的木地板在数据视觉里显出幽暗的红色纹路，像地下有炉火在烧。
上了楼，左转，第三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沈夜在门口站了半秒，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矮桌，两把旧椅，墙角一盆半枯的灵植。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用一块白布擦拭一根乌木拐杖。他约莫四十岁，瘦，但脊背挺得直。脸上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窝深，左眉上方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若不是那条明显不太灵便的右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退役的军官。
“沈夜。”顾长明没抬头，声音平稳，“疤爷养大的那个。”
沈夜没坐。
“你认识疤爷。”
“何止认识。”顾长明放下拐杖，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抬眼看他，“他当年来中城修灵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后来不修了。”
“他后来什么都不修了。只修命。”顾长明叹了口气，“坐吧。你身上有伤，别站着。”
沈夜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除了一盏灵灯，什么都没有。灵灯的光很稳，不起烟，不闪烁。
“铁星野让你来的？”顾长明问。
“算一半。我自己也想来。”
“来干什么？”
沈夜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这房间。数据视觉没开，但能感到这里到处都有微弱的灵气流动，墙角、门缝、天花板，密得像一张蜘蛛网。如果他说错一句话，可能就走不出这栋楼了。
“我想找一味药。”沈夜说。
“黑荧草？你不是拿到了吗。”顾长明不紧不慢，“铁星野又给了你一份更好的。怎么，给那小丫头续命不够，还得再备着？”
沈夜心底一凛。他今天才从铁星野手里拿到那个铁盒，顾长明居然已经知道了。
“我要的不是黑荧草。”沈夜说。
“那是什么？”
“续命丹。”
顾长明不说话了。他盯着沈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容转瞬即逝，像刀光。
“你可知道中城一粒续命丹黑市价多少？”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有。”
“我是有。”顾长明声音低下去，“但我不做亏本生意。”
“你开价。”
顾长明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块中品净灵石。”他顿了顿，“或者，把你怀里的那枚戒指给我。”
沈夜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伸手把戒指残片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全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
“你认识这个？”
“认识。”顾长明的目光落在戒指上，表情有些复杂，像看见一位故人的遗物，“内城天工阁的东西。灵魂容器的扣环，专门用来封存剥离初期的意识残片。这两年流入外城的，一共十二枚。我经手过七枚。”
“我要的是它是什么吗？”
“不是。”沈夜把戒指收回掌心，“我要它带我去哪里。”
顾长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窗外传来中城的夜声，卖宵食的吆喝、巡逻卫兵的脚步、还有远处灵灯每隔半刻自动转换频率时发出的“嗡”声。
“你知道这枚戒指在找什么吗？”顾长明问。
“不知道。”
“它不找东西。”顾长明说，“它找人。戴着它的人。”
沈夜没明白。
“这戒指是苏衡做的。”顾长明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烛火上烤过，“他给每一个飞升实验体配了这样一枚戒指。戒指会记录佩戴者最后的意识波动，然后像信鸽一样，飞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
“塔底。”顾长明看着沈夜，“这枚戒指，会带你去找苏衡。”
沈夜把戒指攥紧了。金属边缘嵌进掌心，痛感传上来，像一枚小小的锚，把他定在原地。
“你把它带出外城，它就醒了。”顾长明说，“苏衡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你带着它了。”
房间里极静。
灵灯“嗡”地切换了频率，光线从暖黄变成了青白，打在两人脸上，都像在瞬间老了三岁。
“怕了？”顾长明问。
沈夜摇头。
“那就是傻了。”顾长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这样吧。戒指你留着。续命丹，我借你。三个月内还我两块中品，这事就了了。要是还不上，你拿命来抵。”
“我的命不值两块中品。”
“值不值，以后才知道。”顾长明把拐杖拿起来，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成交吗？”
沈夜看了他三秒，点头：“成交。”
顾长明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瓶身粗糙，塞子用蜡封着。
“每天半粒，混水给那孩子服下。别多。多了会烧她的灵觉。”
沈夜接过瓶子，像接住一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明正低头擦拐杖，闻言动作没停，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帮你。”
沈夜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铜雀台外，夜已经深了。沈夜走在回外城的路上，手里攥着药瓶，怀里的戒指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尚未引爆的火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铜雀台后不久，三楼最东边的一扇窗后，顾长明站在黑暗里，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把一枚和沈夜手中几乎一样的戒指放在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那枚戒指，早已凉透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