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和外城之间隔着一道墙。
不是砌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当年建城时，天工阁用灵械催生了几千根石柱，根根并排，中间浇上混了净灵石粉的铁浆，凝固后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墙上没有城门，只有三处关卡。外城人想进去，得有中城居民作保，再过三道检查。
沈夜站在关卡外，抬头看。
数据视觉下，那面墙通体缠绕着细密的代码，灰蓝色，像无数条冬眠的蛇。灵气从墙体渗出来，很微弱，但稳定——这堵墙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灵械。
“你来干什么？”关卡守卫是个中城人，胖而白，这在中城之外很少见。他上下打量沈夜，目光落在他打着补丁的外套和腰后的铁钩上。
“找人。”沈夜说。
“找谁？有牌子吗？”
沈夜没牌子。他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是一枚铜片，上面刻着一个“满”字。守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别是不是偷来的。
“赵满。外城东片。”沈夜报了个名字。
守卫把铜片丢回来：“外城的人进去，要交净灵石五块。有吗？”
五块。沈夜全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也就三块半。他捏着铜片站了一会儿，正想着是去求王米姐还是老赵头，身后突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跟我一起的。”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午觉里醒来。
沈夜肩膀一沉，本能地想侧身躲开，但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地按在他左肩上。他偏过头，看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那人很高，比沈夜高出大半个头，头发用一根黑绳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最惹眼的是他腰上挂着一柄极长的黑色物件，用灰布裹得严实。
是铁星野。
沈夜只见过他一次，但认得出。噬身教的人。
“铁爷。”守卫的态度明显变了，语气里带着讨好，“您的人啊，早说啊。进进进，不查了。”
铁星野拍了拍沈夜的肩，搂着他就往关卡里走。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个带着小弟出门的江湖老大。沈夜从怀里掏出铜片重新挂到脖子上，指尖摸过小满刻在上面的纹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了关卡，铁星野才松开手。
“别绷着张脸。”他说，“我又不咬人。”
“你有事？”沈夜问。
“路过。看见只小灰狗被人拦在墙外，顺嘴捎了一程。”铁星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速度不快，像在故意让沈夜跟上，“怎么，来中城找谁？”
“私事。”
“私事。”铁星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行，我也不问。不过小灰狗——你最近身上有股味。”
沈夜没接话。
“贪瘴的味。”铁星野自顾自地说，也没回头，“影饿鬼的灰沾在衣服上，三天都散不掉。”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铁星野停下，回头看他。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笑意还在，但眼睛里没有了温度。
“你干掉了那东西。怎么做到的？”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中城比外城热闹得多，两边都是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沈夜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人匆匆走过，骂了一句粗话。他往旁边让了让，手摸到了腰后的铁钩。
“你跟踪我。”沈夜说。
“我跟踪所有有意思的人。”铁星野一点都不否认，“你两天前半夜去鬼洼，回来就病了三天。昨天又跑到流民窟西边去看一面破墙。今天来中城，身上带着贪瘴和影饿鬼的味道，但人还活着。”
他凑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夜的头发。
“所以，我再问一遍。怎么做到的？”
沈夜没动。
“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告诉你我的。”铁星野轻声说，“公平交易。”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数据视觉没有触发，但沈夜能从对方肌肉的松弛程度和呼吸频率里读出一种非常危险的东西。这个人，和黑齿那种外城的地痞完全不是一类。铁星野不虚张声势，也不靠人多。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半寸鞘的刀。
“杀了就杀了。”沈夜说，“没有什么秘密。”
铁星野笑了。
那种笑很短促，像被打了一拳却没躲，反而觉得疼得有意思。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拍在沈夜胸口。
“给你的。你那个小妹妹能用上。”
沈夜没接。
“不是白给。”铁星野说，“你欠我一次。”
“我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铁星野已经转过身，朝人群里走去。他抬起一只手，懒散地挥了挥，“下次别鬼洼了。那里的影饿鬼是一窝。你上次只碰到小的。”
沈夜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才低头看手里的小铁盒。很轻。他打开一条缝，里面是几片切得极薄的黑色草叶，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荧草，品相比他拼命摘回来的那株好得多。
他合上盒子，塞进怀里。
铁星野说“一窝”的时候，语气太肯定了。这个人在鬼洼里来回过，而且活着回来。
沈夜第一次对噬身教的人产生了真正的警惕。
他不是只来找药。沈夜有直觉，从铁星野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起，这趟中城之行就已经被什么人写好了开头。
他抬头看了看中城的天。和外面一样灰。只是灰色的里面，隐隐有灵灯的光晕在街道尽头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永远流不到外城。
沈夜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铜雀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