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夜把自己关在窝棚里，哪儿都没去。
他需要弄明白这双眼睛到底能做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烧起来。他用小满当“参照”，发现每个人的代码都不太一样。小满的是白色带灰线，邻居家那个总在门口转悠的小崽子是淡黄色，像一簇风吹就散的火苗。老赵头来送药时，沈夜隔着棚帘瞥了一眼——那团代码极暗，像积了太多年油垢的灯盏，灰中透红，残存着一丝暖意。
他逐渐摸到了规律：这套“代码”和人的生机有关。健康的、年轻的人，颜色亮而稳；被贪瘴侵蚀过的、或者身体破败的人，代码就会破碎、发灰、出现节断。而所有代码之间，都连着极细的丝线，彼此交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沈夜试过闭眼。闭不掉。
这双眼睛不受他控制。烧起来的时候，世界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琉璃，所有东西都变得半透明；不烧的时候，代码淡淡地伏在万物表面，像落了一层会发光的灰。
但最让他不安的，还不是这些。
小满说得很对：越看越远。起初他只能看到面前几步内的纹路。过了三天，他能看清百米外旧钟楼上断裂的木梁纹路。又过了两天，他开始“看见”地底的东西。
流民窟下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地下水脉缓缓游走，像一群沉默的鱼。更深处，有几条暗红色的巨流，粗壮如蟒，从北面鬼洼的方向蜿蜒而来，一直伸向枢机塔的地基。那些红色的代码从不流动，只是缓慢地一张一缩，像在呼吸。
沈夜把看到的告诉了小满。
小满安静地听完，说：“它们就是贪瘴。”
“地底下的那些红流？”
“嗯。它们平时分散在土壤里，只有被惊到的时候才浮上来。夜哥看到的是它们的‘根’。”小满把脸转向枢机塔的方向，“所有的根，都伸向塔。”
沈夜沉默了很久。
“塔把它们吸住了。”他低声说。
“也可能反过来。”小满说，“是它们在拖着塔往下沉。”
沈夜没再问。
这天傍晚，邻居家的小崽子石头跑来找他。
“灰狗哥！你家棚子后面塌啦！有人掉下去了！”
沈夜抄起铁钩就往外跑。
流民窟的地基打得太浅，一场贪瘴过后，地下被掏空了几处，表面看着没事，一踩就垮。沈夜赶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下去。那坑不深，但里面灌满了泥水，还泛着一股刺鼻的腐气。
掉下去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哑巴，平时在鬼洼边上捡些被贪瘴泡过的铁皮为生。此刻他半个身子陷在泥里，脑袋歪向一边，也不知死活。
沈夜趴在坑边看了看。数据视觉自行打开，坑底的泥水里浮着一片混乱的暗光，像打碎了的蛋液。其中有条极细的红色代码，正贴着坑壁往上爬。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围了，往后退。”沈夜说。
“你们这些年轻人，见死不救……”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沈夜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绕到坑的另一侧，找了一根断梁，斜着伸下去。然后自己滑到坑底，踩着一块半露的石头，把吴哑巴从泥里拽出来。
吴哑巴还活着，只是一条腿被泥水里的灵械碎片割得血肉模糊。沈夜把人背上来，放在平地上。有人在旁边喊“送老赵头那去”，沈夜没搭话。他低头看着吴哑巴的伤口。
伤口周围，有几条极细的红色代码，正往吴哑巴的血管里钻。
“得截。”沈夜说。
“什么？”
“他的腿，被脏东西沾了。不截，活不过明天。”
人群安静了。
沈夜没解释更多。他让几个人按住吴哑巴，自己从腰后抽出砍刀，在泥水里洗了洗，对准膝盖下两寸处，一刀下去。
吴哑巴痛醒了，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发出的惨叫。
沈夜没停手，又补了一刀。然后从地上抓了把草木灰，死死按在断口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拿布来。”他说。
一块脏兮兮的破布被递过来，沈夜把断口裹紧，用灵械导线扎死。血还在往外渗，但至少止住了。
吴哑巴又昏了过去。
沈夜站起身，满手是血。
“谁有担架？送老赵头那儿去。慢了就不用送了。”
两个壮汉终于反应过来，抬着人往西头跑。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地上一摊混着泥水的血。沈夜站在坑边，看着坑底。那红色的代码还在蠕动，像一条没有死透的蚯蚓。
“夜哥。”小满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人群散尽后的空地上。她的手在发抖。
“你救不了所有人。”小满说。
“我知道。”
“那条腿，三天前就有红虫了。”小满的声音很平，“你就算昨天去救，他今天也得截。”
沈夜转头看她。
小满没有哭，也没有躲闪：“我只是没告诉你。因为你也救不了。”
沈夜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小满面前，蹲下来，把满是血污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家。”他说。
那天夜里，沈夜躺在草垫上，两只眼睛睁着，看棚顶的代码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
他没有怪小满隐瞒。他只是想，如果这双眼睛不是他自己的——他看这些代码的时候，究竟是谁在借他的眼眶看？
他翻了个身，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黑暗里，那枚戒指残片又亮了一下。极短暂，像黑暗中有个坐标突然定位到了他。
沈夜闭上眼。
他想到了那口被掀翻的箱子，黑齿的脸，垃圾山上的影饿鬼。还有王米姐丢下的布袋。还有小满突然在夜里发抖的样子。还有那座塔，从地底到天顶，层层叠叠的蓝色代码，像一座用光建成的通天牢笼。
第二天，他主动去找了小满。
“我要去一趟中城。”他说。
小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脖子上摘下那枚铜片，放进沈夜手心。
“把它带着。”
“这是你娘的。”
“带着。”小满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比它重要。”
沈夜攥着铜片，掌心微烫。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好。”小满对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