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白天和晚上是两副面孔。
沈夜上一次来是在夜里,那时候巷子里黑,楼里的灯却亮得过分,像烧在深水里的一团火。这次是白天,铜雀台反而暗了,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伏在巷子深处打盹。门口没有打手,门楣上的铜牌却比夜里看得更清楚,那雀纹的线条被侵蚀得圆钝了,像一只被人摸过太多次的老物件。
沈夜在巷子口站了站,才往里走。
中城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铜雀台两边的铺子全开着,卖什么的都有——灵械零件、旧书残卷、油灯、草席、半干的药材。街上人来人往,沈夜一个外城人走在里面,像一截黑炭掉进灰面里,太显眼了。
“让让让让!”一辆拉货的灵械小车从他身后擦过去,车夫回头狠狠啐了一口,“外城来的?走路不长眼!”
沈夜往旁边让了让,没吱声。他今天来之前把衣服拍过了,还借了小满的木梳把头发拢了拢,可外城人的味去不掉,那东西不在衣服上,在骨头里。中城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到了铜雀台门口,果然被人拦了。这次不是年轻打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精瘦,眼角一道疤,穿着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
“外城人,来干什么?”她眼睛往沈夜身上一扫,像在估他的分量。
“找顾长明。”
“顾爷不在。”
“我知道他在。”沈夜说,“他欠我一样东西。”
女人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一个外城人敢这么说话。她正想再刁难,楼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让他进来。”
顾长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从楼梯最上边一层直接滑下来。女人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沈夜从她身边挤过去,闻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油膏味,是灵械枪上常用的那种。
铜雀台里还是那股清苦的烟味。沈夜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大厅里的情形。白天的大堂没几盏灯,光线从两扇窄窗漏进来,照出浮在空中的灰尘。几把旧椅,一张长桌,墙角倒着一摞用草绳捆扎的旧书。
顾长明正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一壶茶,两盏杯。
“坐。”他用拐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沈夜走过去坐下。茶是热的,从壶嘴冒出的水汽很细,在光柱里打着旋。顾长明给他倒了一杯,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即将上路的人饯行。
“这茶叫青钱。”顾长明说,“中城的老口味。外城喝不到。”
沈夜没碰。
“你不渴?”顾长明笑了一下,“还是怕我下药?放心吧,弄死你我还得贴一副棺材钱。”
沈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清苦,入喉后回甘,果然和外城那种涩得拉舌头的草茶不一样。他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来问疤爷的事。”
顾长明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茶:“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了。他当年是中城有名的灵械维修工,手艺人。这铜雀台里一半的灵械管线,都是他当年铺的。”
“他为什么离开中城?”沈夜问。
“怕。”
沈夜一怔。这个字从顾长明嘴里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根针,不声不响地扎进皮肉里。
“他怕什么?”
顾长明没有直接回答,只用杯盖拨了拨茶沫:“你觉得疤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夜想了想:“话少,心硬,但有人情味。从来不喝酒,夜里会在门口坐一会儿,看着枢机塔的方向。”
顾长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塔。”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咂摸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果然还是没放下。”
“没放下什么?”
“你父亲。”顾长明抬眼,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来,不冷不热,“疤爷和沈渊,比你想象中更熟。”
沈夜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疤爷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沈渊。他只知道疤爷收养他时,他已经六七岁了,对父母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他一度以为,疤爷只是可怜一个没爹没娘的小鬼。现在想想,也许从来就不是。
“你早该告诉我。”沈夜说。
“早说和晚说,有区别吗?”顾长明放下杯子,“他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去塔里送死。”
沈夜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顾长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从骨头里漏出来的。他提起靠在椅边的乌木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不多时,那个守门的灰衣女人从后屋出来,手里捧着个极旧的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那盒子巴掌大小,四角包着铜边,锁扣已经锈了。沈夜一眼就认出那种铁皮料——和外城很多窝棚屋顶用的是一种,只是这个材质更厚,像从灵械废料里挑出来的好料。
“他离开中城前,把这个存在我这儿。”顾长明说,“说等他回来取。要是他回不来,就给他养大的孩子。”
沈夜看着那盒子,没动。
“打开吧。”顾长明说,“这会儿它是你的了。”
沈夜伸出手,指尖落在盒盖边缘,摸到一层薄薄的灰。不是铜雀台的灰,是很多年前积下的,细得像粉。他用力按了按盒盖,锁扣“啪”地弹开。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纸,还有一截极细的灵械笔尖。笔尖已经弯了,断口发黑,像被什么高温瞬间烧断的。那断口里,隐隐有极淡极淡的蓝色,像一滴干涸的泪。
沈夜先拿起了纸。
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展开来,上面是铅笔画的草图。虽然褪色严重,但线条依然清晰,是一幅建筑剖面图。结构繁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标着注记,越往下墨色越深,像画的人写到后面手在抖。最低处,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空间,旁边写了两个字,已经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渊”字。
沈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认得这座建筑——它太高了,太细了,像一根扎进天空的骨针。
“枢机塔。”他的声音很干。
顾长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杯,慢慢呷了一口茶。
沈夜把图折起来,小心地塞回盒子里。然后看着那截断笔,没碰。
“这盒子里,没有信。”他说。
顾长明放下杯子:“信?”
“疤爷留的话。他不能只给我一张图。”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他留了一句口信,让我等你大了再告诉你。”
“什么话?”
顾长明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井底结冰的水。
“他说:如果那孩子问起他爹,就告诉他——他爹替他探过路了,前面没有光,别走。”
沈夜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闷得喘不上气。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按在桌沿上,低着头,像要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去。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顾长明说。
沈夜没再说话。他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外走。
“你去哪儿?”顾长明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去一个没光的地方。”沈夜没回头。
茶还热着,杯子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顾长明一个人坐在窗边,目送那道单薄的影子消失在门口的光里。
拐杖横在膝上。他抬起右手,慢慢抚过那截弯了的灵械笔尖在桌面映出的淡影,低声说了句:“老疤,你这孩子,跟你一样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