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的夜比中城来得更沉。没有灵灯，只有稀稀拉拉的灶火在废墟间明灭。贪瘴没来，但空气里始终有股说不上来的潮气，像地底在出汗。
沈夜把苏锦璃从地下室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苏锦璃推开他，自己站直了身体。她的嘴唇还有发白，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冷不淡的清醒。两人沿着灰带边缘往回走，谁也没有开口。风从内城方向吹来，裹着护城河的水汽和枢机塔沉闷的嗡鸣，像天地间有一台巨大的机械从未停歇。
“戒指我拿走。”苏锦璃突然说。
沈夜看她。
“它会持续向外发送你的位置信号。你拿着，等于胸口挂一盏灯。”苏锦璃没有看他，步子也没停，“但我不一样。我本来就在系统里。这戒指到了我手上，再异常也只会被算作内城内部事务。”
“可它已经跟了我一路。”沈夜说。
“所以它记住了你。”苏锦璃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烦躁，“你每戴一次，它对你的‘识别’就加深一层。早晚有一天，你甚至不需要戒指，塔也能定位你。”
沈夜心头一紧。他想到了自己眼中的那些代码，那些从指尖冒出来的红线，像一条条细小的触须，急切地伸向未知。
“那我怎么办？”他问。
“活着。”苏锦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沈夜，你越强，塔就越能听见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沈渊留给你的诅咒，但你现在就是一只会发光的猎物。”
她说完，把手伸进衣内，取出一枚极薄的黑色金属片，递了过来。
“这是灵障贴。贴在左小臂上，能暂时压制你的灵气外溢。洗澡别取，睡觉别取。每隔三天换一次，用完了到灰带西面第三根灯柱下取。”
沈夜接过来，那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冰凉，像一片从刀背上削下来的铁。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说。
“我准备过很多。”苏锦璃说，“只是没想过用在你身上。”
沈夜没再说话。两人走到了灰带岔口。苏锦璃往内城方向去，沈夜往外城。他刚迈出一步，苏锦璃又开口：“铜雀台那边，你别信太多。顾长明对谁都笑，可他心里记的是另一本账。”
“那你呢？”沈夜回头，“你对我又算什么？”
苏锦璃站在风口，几缕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没回答，转身走了。暗金色的手套在夜色中一闪，像一道极远的光。
沈夜回到窝棚，小满还没睡。
她蜷在草垫上，身上盖着沈夜那件破外衣，脚边趴着那只三条腿的野猫“二饼”。听到脚步声，二饼先抬了抬头，见是沈夜，又把脑袋耷拉下去了。小满的呼吸很轻，但沈夜知道她醒着。
“回来了。”小满说。
“嗯。”
“没死。”
“没死。”
小满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白得更多了。沈夜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枚灵障贴，借着灶火的微光撕开背面的保护层，贴在左小臂上。一阵极细的刺痛从皮肤下面泛上来，然后慢慢转凉，像有冰水沿着血管逆流。他闷哼了一声，没出声。
小满偏过头来看他。
“你把什么贴上了？”
“一种灵械，暂时把我的气味盖住。”沈夜说，“这样就不会有东西顺着味道找过来了。”
“管用吗？”
“不知道。”沈夜把袖子放下来，“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小满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往沈夜身边挪了挪，把脑袋抵在他肩上。二饼也窜过来，蜷在两人中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夜哥，我今天做了一个梦。”小满说，“梦见你在塔里，走得很深。我在外面喊你，你听不见。塔里有人替你开门，门一打开，里面全是我。”
沈夜没说话。
“很多个我。有大的有小的，有白头发的，有黑头发的。她们都对我笑，说‘进来吧，这里不疼了’。”小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夜哥，我差点就进去了。”
沈夜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揽住。小满的身体很凉，像夜色里还没凉透的石头。
“别进去。”沈夜说。
“可你一定会去。”小满说。
沈夜回答不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灶火渐渐弱下去，只剩几粒暗红的炭。风声从窝棚外的破布间漏进来，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敲着空竹。
第二天，沈夜开始练习控制。
他不再等数据视觉自己来，而是试着像昨晚那样，主动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样东西上，逼那些代码浮现。一开始十次里只能成功一两次，还常常因为头晕半途而废。但他发现那枚灵障贴有“降温”的作用，虽然没有苏锦璃说得那么神奇，至少能让他不至于每次看完都流鼻血。
小满则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洗衣服、喂二饼、把沈夜捡回来的零件分类。偶尔沈夜练得太急，她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你眼睛又冒蓝了。”沈夜便停下来，喝水，等呼吸平了再继续。
到了午后，王米姐的男人拖着断腿来了，送了几块碎灵石，说是谢谢那天小满报信。沈夜本不想收，但小满把东西接下了。她把这回事处理得很自然，像个小大人。
“夜哥，你要去内城，总得有些散钱。”王米姐走后，小满把碎灵石推到沈夜面前，“中城那帮人，看你穿得破就欺负你。你多揣几块，起码能买碗干净水。”
沈夜看着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灵石碎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小满。”他说，“你怪我吗？”
小满摇摇头。
“我怪我没用。”她说，“如果我也能打，你就不用一个人往塔里钻了。”
沈夜蹲下来，和她平视。小满那双浅色的眼睛对着他，像什么都看不见，又像什么都看得清。
“你不用能打。”沈夜说，“你在，我就还能回来。”
小满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沈夜左臂灵障贴的位置，小声说：“夜哥，这个也要定期换哦。我闻得到，三天，它就变淡了。”
沈夜一愣。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沈夜再次拿出苏锦璃给的通行牌。那枚鹤纹牌不知什么时候被苏锦璃重新打磨过，边角不再割手。他把它握在掌心，感受那点微弱的凉意。
明天，他要再去一趟中城。这一次，他要把一些事问清楚。
不是问苏锦璃，也不是问铁星野。
他要去问那个坐镇铜雀台的人，疤爷当年留下的那封信里，到底还有多少没告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