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外城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他先把续命丹送到老赵头那里,请他帮忙看看成色。老赵头用刀尖挑了一丁点药粉,在舌尖上抿了抿,脸色都变了。
“好东西。”老赵头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去,“中城的天工阁药房都没这纯。你从哪儿弄来的?”
“借命。”沈夜把药瓶收好,“她能用吗?”
“能。但按你说的,一天半粒,不能多。这药太烈,那丫头底子太薄,虚不受补。”老赵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最好别带她出去太远。她这灵觉,长得太快了。人长个子还骨头痛呢。她那种……我治不了。”
沈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回到窝棚,小满已经起了。她就坐在门口,用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下下梳自己的头发。沈夜走近了才看清,她不是在梳头,是在拔。把掉下来的白头发一根根拣出来,摆在膝盖上,整整齐齐,像一排在晨光里泛银的细针。
“别拔了。”沈夜在她身旁蹲下。
“不拔会更多。”小满的手没停,“夜哥你闻起来像中城。”
“去了趟铜雀台。”
“药拿到了?”
“拿到了。”
小满的手停下,转过脸来“看”他。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像两滴将落未落的露水。
“你还要去内城,对不对?”
沈夜从怀里摸出苏锦璃给的通行牌,放进小满掌心:“这是通行的东西。有了它,以后你的药就不会断。”
小满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鹤纹,没说话。
“我很快就会回来。”沈夜说。
“你上次去中城,也这么说。”小满的声音很轻,“然后你去了鬼洼。”
沈夜知道瞒不过她,索性不瞒了:“小满,我爹可能还活着。”
小满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枚通行牌。
“在塔下面。”沈夜说,“我得去看一眼。”
“看一眼会死吗?”
“不知道。”
小满沉默了很久。她把通行牌放回沈夜手里,然后从发间拔下一根新长出来的白发,轻轻绕在自己的小指上,打了个结。
“你要是死了。”她说,“我就把这根头发烧了,让风带过去找你。”
沈夜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绳结,喉咙有些发紧。
“我命大。”他说。
“我知道。”小满抬起头,笑了笑,眼泪却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滚出来,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所以我才更怕。”
第二天,沈夜再次进了中城。
他拿着苏锦璃给的通行牌,走货运口。守卫看到那枚鹤纹牌,明显犹豫了一瞬,然后放行。通道比正门窄得多,两侧堆着木箱和灵械零件,空气中飘着润滑油的酸味。穿过通道,就是灰带。
苏锦璃站在上次那座观哨台下。
她今天没穿袍服,换了一身浅灰的灵械工作装,袖口收紧,左手上还戴着那只黑手套。见沈夜来了,她没寒暄,转身就往里走。
“跟着。别说话。”
沈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两人绕过观哨台,穿过两排废弃石屋,最后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半塌楼前。苏锦璃推开一扇锈得几乎脱形的门,楼里居然有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
“我以前做灵械维护时的临时仓库。”苏锦璃边说边往下走,“通往一条旧排水渠,一直通到塔基外围。”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测试。”苏锦璃说。
她停下脚步,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盏灵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沈夜才发现这地下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四面墙都被灵械设备和货架占满,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零件和瓶罐。空气里浮着灵械冷却液的甜味,浓得有些发腻。
“你之前的测试,不是已经在塔外面做过了吗?”沈夜问。
“那次是观察。”苏锦璃头也不回,“今天是量化。”
她走到最里面,打开一个金属柜,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薄片,薄片里悬浮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沈夜的数据视觉自动打开,看到那些光点都是某种极微小的灵械单位,正在以某种规律跳动。
“站到这块板前。”苏锦璃说。
“做什么?”
“我会启动一个模拟法阵。你只需要像那天晚上一样,去看它。”
沈夜没动:“如果我不愿意呢?”
苏锦璃转过身,看着他:“那我就知道,你的能力是被动触发的,没有主动控制能力。这对你来说更危险。”
沈夜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走到那块透明薄片前。
“开始吧。”
苏锦璃按下了灵械上的某个开关。整个地下室的灵气突然一紧,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那些蓝色光点猛地扩散开来,在半空中撑出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之内,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以极高的速度穿梭、分裂、重组。
沈夜没有刻意去做,数据视觉已经像闻到血腥的鱼一样,疯狂地追了上去。他瞳孔里的蓝色骤然加深,几乎要溢出来。
“你能看到什么?”苏锦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太多了。”沈夜的声音有些哑。
“找到最亮的那条线。”
沈夜没有回答,但眼睛已经动了。在数以万计的代码流中,有一条线异常明亮。它不随其他代码流动,它逆着走,像一条在瀑布里往上游的银蛇。
“我找到了。”
“现在,试着把它截断。”
沈夜抬起了右手。他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做,但那些红色代码已经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像感应到了某种召唤。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无数代码在他视野里炸开,混乱如火星飞溅。
然后,他用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半空中的光幕猛地一暗。那条逆行的银线被生生斩断,两截各自弹开,像被切开的活蛇,在空中疯狂扭动。整个模拟法阵开始剧烈颤抖,墙壁上的零件架哐当作响。
苏锦璃当机立断,一掌拍在开关上。
一切都停了。
那面光幕像碎掉的冰一样片片剥落,无数光点坠地,明灭不定。沈夜踉跄着退了一步,鼻子里流出一股热流。他伸手一摸,是血。
苏锦璃比他先一步递上一块灰帕。
“擦掉。”她说。
沈夜接过来,堵住鼻子,仰头靠墙坐了下去。眼前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残像,像被烙在视网膜上一样。
“这就是你的能力。”苏锦璃蹲在他面前,“主动触发成功。你刚才那一下,至少干扰了一整个三阶法阵的运转。如果是在真正的枢机塔里做同样的事——”
“会死。”沈夜替她说完了。
苏锦璃安静了一瞬。
“所以,在你没有控制住它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尤其是枢机塔。”
沈夜半睁着眼,从下往上看着她。数据视觉的余韵中,她的轮廓像被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膜包裹。而那个暗金色的碎裂点,还在她胸口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脏。
“你见过我父亲吗?”他问。
苏锦璃没有回答。
“苏衡。”沈夜说,“你肯定认识。”
地下室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冰。
“认识。”苏锦璃终于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会让任何人阻止他的人。”
沈夜闭上眼睛。
“我父亲也这样吗?”
苏锦璃没有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了下来,平视沈夜。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沈渊,”她慢慢说,“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学生。我五岁时见过他一次。他给了我一块糖,说这世上最甜的东西,以后会从塔里长出来。”
沈夜睁开眼。
“后来呢?”
“后来,”苏锦璃停了一下,“塔里长出来的,是你父亲自己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