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的天永远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空气里浮着太多东西——腐粮的酸味、饿鬼骸骨烧过后的焦臭、还有地底渗出来的那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把天都糊住了。
沈夜蹲在垃圾山的半腰,用一根弯曲的铁钩拨开面前的碎灵械壳。他的手指裹着发黑的布条,动作很快,像一只在腐肉里翻找蛆虫的野狗。
“东边又来了一车。”小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闻到了。”
沈夜头也没回:“内城的车?”
“嗯。很大的车,比上次那辆还大。”
沈夜站起身,朝东边看了一眼。果然,一辆灰黑色的灵械运输车正从中城方向开过来,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那是内城倾倒“废料”的车,每周一次。对外城的人来说,这就是发薪日。
但今天,来得不只是车。
“夜哥。”小满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角,“有人先到了。”
沈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满看不见,但沈夜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她提醒的方式。垃圾山东侧,十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领头的那个沈夜认识,是野狗帮的“黑齿”,一个缺了半嘴牙的中年男人,手下养着七八条只会咬人的疯狗。
“他们冲那车去了。”沈夜把铁钩插回腰间,转身朝小满伸出手,“走,抄近路。”
小满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很小,冰凉,指尖上有常年摸索留下的薄茧。
两人沿着垃圾山的北坡往下滑,脚下踩碎了不少松动的灵械残片,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小满跑得不稳,沈夜干脆把她背了起来。她轻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夜哥,他们人多。”小满在他耳边说。
“所以我们要快。”
他们从北坡绕到东侧时,野狗帮的人已经在卸车了。黑齿骑在车斗边缘,用一根铁棍撬开了一口密封箱,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夜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废料。
箱子里面装的是人——准确地说,是人的一部分。几截断掉的灵械义肢,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迹;几件被撕烂的天工阁研究服;最里面还有一个小袋子,袋口松了,露出几根手指。
沈夜的胃抽了一下。
小满在他背上,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停了。她没有“看”那些东西——她的灵觉早就知道了。她只是把脸埋进沈夜的后颈,小小的手掌紧了紧他的衣领。
“走,从侧面拿点别的东西。”沈夜压低声音,“别碰那口箱子。”
但他们已经被看见了。
“哟,灰狗也来了。”黑齿从车斗上跳下来,手里转着那根铁棍,笑容里露出黑色的断牙,“今天可没你的份。这车我们先占的。”
沈夜把小满放下来,挡在她身前。他的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但尾巴没有夹起来。
“我要三分之一。”沈夜说。
“三分之一?”黑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朝左右看了看,手下们立刻围了上来,“灰狗,你哪来的胆子?上次的教训不够是不是?”
沈夜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五个,都带着家伙。铁钩在腰后,但他没有去摸。
“黑齿,那口箱子里的东西,你最好放下。”沈夜说。
“关你屁事?”
“那是天工阁的东西。拿了会沾上脏。”
黑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脏?这世道还怕脏?灰狗,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你以为你是什么干净人?你那个瞎眼小妹妹——”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小满突然“看”向垃圾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一颤。
“夜哥,”她的声音变了,比平时尖细,像一根被拨到极限的弦,“别动。”
沈夜浑身汗毛竖起。
垃圾山上,那辆灵械运输车突然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巨响。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车斗下面,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皮,肌肉和骨骼之间嵌着密密麻麻的灵械管线,指节扭曲,像五根枯枝。它抓住车斗的底板,用力一捏,半寸厚的合金就像纸一样皱了起来。
“贪瘴区的东西!”有人尖叫起来。
黑齿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也算在外城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但这一刻,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夜的反应是最快的。他一把抱起小满,朝垃圾山的反方向跑。
身后传来第一声惨叫。
沈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