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瘴退去后的第三天，王米姐找到沈夜。
她站在沈夜那间勉强还立着的窝棚外面，没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流民窟东片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全都是因为跑得慢了半拍。王米姐的粮摊也毁了，她男人在混乱中从高处摔下来，断了腿，正躺在一堆破布里等死。
“灰狗。”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像被人掐着喉咙。
沈夜正在用捡来的灵械残片修补窝棚的顶。贪瘴把铁皮腐蚀了一角，夜里漏风。他回头看了王米姐一眼，没说话。
“你那个小妹妹，她知道贪瘴什么时候来。”王米姐咬着牙，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交换，“我要雇她。一次三块碎片。你帮我问她。”
“她不干。”沈夜转过身继续修棚子。
“五块。”
“跟钱没关系。”沈夜头也没回，“你自己看见了，她报个信，半条命。”
王米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沈夜脚边：“这是上次欠你的两块。我王米不欠人情。”说完转身走了。
沈夜放下手里的铁皮，捡起布包，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
里面不止两块。
他叹了口气，把布包塞进怀里。
傍晚，沈夜去了西边的“老赵头”那里。老赵头是外城唯一会配药的人。不是真正的大夫，但祖上传下来几张方子，能在黑市上换到净灵散的原料。小满吃的药，就是从老赵头这里配的。
老赵头的“药铺”是一个半塌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被贪瘴熏黑了的木牌。沈夜进去的时候，老赵头正佝偻着背，在油灯下挑拣一堆看不出原形的草药。
“净灵散。”沈夜说，“还有多少？”
老赵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拿走的那份，吃完了？”
“没有。备着。”
“这鬼年头，谁还备药？”老赵头干笑了一声，露出稀疏的黄牙，“净灵散的原料前两天被贪瘴扫过一批，现在三块碎片一副。你买不起。”
“赊。”
“我这儿不赊账。”
“那我用这个换。”沈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两块颜色比普通碎片深一些的净灵石。那是王米姐给他的，成色比市面上流通的好一截。
老赵头眯着眼看了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对着灯光照了照：“中城的东西。你倒是有门路。”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木架上拿下一个油纸包，拍在沈夜面前：“两副。只换不赎。下次再拿这种货色来，我给你三副。”
沈夜把药收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灰狗。”老赵头叫住他。
沈夜停住。
“你最近印堂发黑。不是走霉运那么简单。”老赵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你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在跟着。”
沈夜回头，看了老赵头一眼：“我身上从来就没干净过。”
老赵头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在油灯下挑他的草药。
出了药铺，天已经全黑了。
外城没有灯。中城的方向有微弱的亮光，像天边烂了一块边。枢机塔就在那片亮光正中，细长，高耸，像一根扎进天幕的黑色骨针。沈夜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蓝色，像夜里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东走。
小满已经睡了。沈夜留了半块腐粮在床头，用碗扣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流民窟，朝北边的旧灵械堆场走去。
净灵散只能压住小满的蚀化症状，不能治本。老赵头说过，要想让她活下去，得找到一种叫“黑荧草”的东西。那东西只长在贪瘴反复侵蚀过的地缝边缘，药力极强，能补灵脉。但去那里的人，十个人里回来三四个就算命大。
沈夜给自己算过命。他命大。
堆场北面有一片被贪瘴侵蚀过的凹地，常年弥漫着浅灰色的雾气。白天看着还算平静，到了夜里，雾气会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游动。外城人叫这里“鬼洼”。
沈夜蹲在鬼洼边缘，用布条蒙住口鼻。他知道自己不该夜里来，但白天人多眼杂，黑荧草的消息不能传到黑齿那帮人耳朵里。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雾气里。
贪瘴的浓度不高，但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了碎玻璃。沈夜的眼球开始发痛。他半闭着眼，靠触觉和嗅觉在碎石间摸索。黑荧草是黑色的，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一的特征是它会“呼吸”——每三四秒，草叶会亮一下，发出极微弱的银光。
沈夜找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条地缝的北侧看到了那一闪一闪的银光。他屏住呼吸，用铁钩撑住身体，向那片光爬过去。
手指碰到草叶的瞬间，他身后响起了声音。
不是风。
沈夜没有回头。他慢慢把手收回，把黑荧草塞进贴身的布袋里，然后才缓缓转身。
灰雾里，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东西。
它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人，但比人细长，像被拉长了的影子。身体是半透明的，周身在雾中若隐若现。最诡异的是，它没有眼睛。脸部是一整块光滑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有雕刻完毕的面具。
沈夜的血液凉了一瞬。
影饿鬼。
他只听说过，从来没亲眼见过。外城传言，影饿鬼不叫，不扑，不撕咬。它们跟着你，等你回头。你回一次头，它就近一步。你回三次头，它就贴在你背上了。
沈夜不知道自己刚才回头那一下，算不算。
那东西没有动。但沈夜觉得，它比刚才更近了。
他慢慢蹲低身体，右手摸向腰后的铁钩。眼睛盯着那团半透明的影子，不敢眨。
影饿鬼动了。
它不像是走路，像是从一个位置“滑”到了另一个位置。沈夜甚至没看清它的动作，它就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一股极寒的气息从它身上渗出来，透过沈夜蒙脸的黑布，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头颅里。
就在那一瞬间，沈夜的眼前炸开了。
无数条纹路——细密的、发光的、像文字又像蝌蚪的东西——从影饿鬼的身体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视野。那些代码在流转，在跳动，像一条被搅碎的发光河流。
沈夜的眼睛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了瞳孔。他想闭眼，但闭不上。
代码中，有一个节点。
它亮得刺眼，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沈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铁钩挥出，不是砸向那团影子，而是戳向代码中最亮的那个点。
“嗡——”
一声极低极细的震响。像是整条灰雾都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影饿鬼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抽走了支撑。然后，它碎了。像烟灰一样散在夜风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沈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铁钩脱手，插在两步外的泥地里。他的手指在发抖，身上全是冷汗。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几点微弱的蓝光，像烧红的火星，正在慢慢暗下去。
他想站起来，但膝盖软得像是被抽了骨头。
远处，中城方向的灯光还在。枢机塔立在天边，像一根沉默的骨头。
沈夜咬紧牙，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用痛感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他拔出铁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鬼洼。
回到窝棚，天已经快亮了。
小满坐在门口，抱着膝盖。她“看”着他走来的方向，没有惊，没有问，只是站起来，把一碗凉水递到他面前。
“夜哥，你回来了。”
沈夜接过碗，一口饮尽。
“嗯。”他说。
小满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然后她笑了，笑得那么安静。
“夜哥的眼睛里，有星星。”
沈夜愣了一下，没听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