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半里地后,沈夜才停下来。
他把小满放在一块废旧的灵械基座上,自己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肺里像灌了砂子,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夜哥,它们走了。”小满说。
沈夜直起身,朝来的方向看去。远处,贪瘴的雾气像一层灰绿色的薄纱,正缓缓从垃圾山方向退去。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
“夜哥……”
“那车上有吃的。贪瘴过后,饿鬼不会在原地停留。但人会。”
他们绕了远路回去。垃圾山东侧一片狼藉,地上有拖拽过的血痕,那辆运输车被掀翻在一边,车斗里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装尸体的箱子还在,只是被撞开了一半,里面的手指散落在泥土里,像撒了一地干枯的树枝。
沈夜避开那些东西,在距离车斗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半袋被压瘪的腐粮。是外城常吃的那种,黑灰色,结着块,闻起来有股陈旧的酸味。但至少,能吃。
他把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又去翻找其他能用的。几块碎灵石,半卷绝缘胶带,还有一截没完全断开的灵械导线。
“夜哥。”小满站在那口箱子前,没有靠近,“里面那个人,还在。”
沈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活人。”小满说,“但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弱,像火苗。”
沈夜走过去,把箱子盖掀开。
是那个装手指的小袋子。最底下,压着一枚戒指。戒指内圈刻着一个极细小的灵械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蓝光。
“残片。”沈夜认出来了,“灵魂容器的残片。”
这是内城那些“大人物”用来存储意识的东西。传说飞升计划里,人的灵魂能被装进这样的容器里,永世不灭。但在外城,这东西还有个名字——“魂匣”。
“碰了会沾脏。”沈夜重复了一遍之前对黑齿说的话。
但他还是把戒指拿了起来,用布条裹好,放进口袋里。对小满说:“走吧。今天收获够了。”
他们去了外城的“粮市”。
说“市”,其实就是一条被夯实的土路,两旁蹲着十几个卖东西的人。有的人面前摆着一小堆腐粮,有的人只有几块劣质灵石,还有的干脆空着手,等着用劳力换一口吃的。
沈夜走到一个相熟的粮贩子面前,把半袋腐粮放下:“换净灵石。”
粮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米姐。她用一根木棍拨了拨袋子里的东西,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块碎片。”沈夜说,“上次还是五块。”
“上次是上周。”王米姐翻了个白眼,“现在中城的粮也紧了,碎片不好换。三块,爱要不要。”
沈夜沉默了一瞬,把一截灵械导线递过去:“加上这个,五块。”
王米姐看了看导线,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沈夜把五块净灵石碎片揣进怀里。那是他和小满接下来三天的口粮钱,也是小满的药钱。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跪在地上,正对着另一个粮贩子磕头。她的额头已经破了皮,血混着泥糊在脸上。孩子在她怀里哭,声音细弱得像小猫。
“求你了,就半碗。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求求你!”
那个粮贩子面无表情地推开她:“钱不够。你拿什么换?”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男人被拉去修城墙,七天没回来,我真的什么都——”
“那就没办法了。”粮贩子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女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但哭声已经越来越弱。
沈夜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两块净灵石碎片,放在地上。然后从自己刚换来的腐粮袋里,抓了半把粮,放在碎片旁边。
女人抬头看他,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夜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小满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了很久,才开口:“夜哥,你为什么给她?我们也不够。”
沈夜没有回头:“因为你还小。”
“我不小。”
“那就因为你还小到不懂什么叫绝望。”
小满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摩挲着脖子上的铜片,走了一段路后,突然停下脚步。
沈夜回头:“怎么了?”
小满的眼睛对着虚空。她看不见,但沈夜总觉得,她看的地方,比任何人都远。
“夜哥,”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里溢出来,“我懂。我只是没告诉你。”
沈夜愣住了。
小满慢慢走到他身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沈夜分不清,发抖的人是她,还是自己。
“我懂那种感觉。”小满说,“饿了三天,什么都愿意换。尊严,命,都行。”
沈夜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
“走了。”他说,“今晚给你煮热汤。”
小满笑了。很轻,很小,像灰暗天空里漏出来的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