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是穿着便装去的铜雀台。
她脱了净塔卫的银灰甲，只穿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长衣，剑用旧布裹了，背在身后。中城的夜街比内城吵，摊贩未散，灵灯把整条街照得黄澄澄的。她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怕人认出，是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太久。
净塔卫副统领私入黑市，按律是要革职的。若在从前，秦霄连想都不会想。可现在不一样。弟弟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工阁不查，净塔卫不问。她去调了三次档案，都被一句“涉及机密”挡回来。她不能再等了。
铜雀台的守门人见了她，愣了一瞬。秦霄没废话，把一柄极细的剑穗拍在桌上。那是净塔卫内卫的信物，黑市上没几个人敢仿。守门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多嘴，引她上了三楼。
顾长明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灯下一壶茶，两盏杯，像早就知道她要来。他见秦霄进来，不慌不忙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副统领，稀客。”
秦霄没坐。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旧布裹着的剑贴着腿。她盯着顾长明，眼神不冷不热：“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大概能猜到。”顾长明说，“为了你弟弟。”
秦霄的下巴绷紧了。她没有否认，只往屋内走了两步，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秦小鱼，十一岁。三个月前被天工阁外勤带走。”顾长明说，像在背一份早就备好的卷宗，“带走他的名义是‘灵脉异常，需入塔观察’。但净塔卫内部没有记录，天工阁公开档案里也没有。他被送进了特殊研究区。”
“特殊研究区在哪？”秦霄问。
“塔底。”顾长明说，“封印区外围。一个没有正式编号的地方。进得去的人，大多出不来。”
秦霄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而苦，带着铜雀台里那股极淡的烟味。她问：“他还活着吗？”
顾长明没有马上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那动作很慢，像在给秦霄留出站直的时间。
“三个月前，还活着。”顾长明说。
秦霄的心像从高处坠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眼线最后看见他，是在西地下通道入口。那时候他还清醒，还能自己走路。”顾长明说，“但进了特殊研究区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传出来。那里面的孩子，有些被送进更深的地方。他们管那叫‘转桥’。”
“转桥？”秦霄重复这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有灵觉天赋的孩子和灵网接在一起，做成活的节点。”顾长明说，声音很平，“你弟弟，现在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秦霄没有动。
她站在铜雀台的三楼窗边。外头的灵灯一盏一盏，亮得人心慌。她曾相信过很多事。相信天工阁的律条，相信净塔卫的职责，相信只要自己站得够直，就能护住该护的人。现在这些，一样一样，全像旧瓦从屋顶上滑下去，摔在地上，碎得没声。
她闭上眼。三秒。
再睁眼时，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像有人把最后一丝柔软从她瞳孔里抽走了，只剩极冷极硬的一点光。
“那我就要知道，他变成了什么。”秦霄说。
顾长明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像在看一个正在碎掉又拼起来的人。他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片，放在桌角。那纸片薄如蝉翼，上头用极淡的墨画着一条线，从铜雀台后面的旧巷一直延伸到内城西货运口外。
“明晚子时，西货运口换防。”顾长明说，“有一辆从塔底出来的灵械车，会经过灰带南口。车上有特殊研究区的标号。想找到你弟弟，就跟着它。”
秦霄上前两步，拿起那张纸片。纸片轻得几乎没重量，可捏在指间，像捏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为什么帮我？”她问。
顾长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街上的人来人往。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也有过一个人，被他们带走了。后来我找到了他。已经晚了。”
秦霄没有说话。
“你还有机会。”顾长明说，“虽然不大。”
秦霄把纸片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我弟弟真变成你说的那种东西，”她声音极低，却清晰，“我会亲手送他走。”
“我知道。”顾长明说。
秦霄走了。她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翻过后巷。夜色像一缸浓墨，她跳下去，落在旧墙根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剑还背在身后，旧布松开一角，剑柄在夜色里泛着极冷的光。她抬头看了一眼枢机塔的方向，然后朝长街尽头走去。
路很长。秦霄走得极稳。她的影子被灵灯拉得极长，像一柄从人间抽出来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