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七层的环廊往外走。
苏锦璃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快得有些失了平日的稳。沈夜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苏衡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不深,却正扎在他最软的那块地方。他说沈渊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看什么都太清楚。这种人活得很累。
沈夜没觉得累。他只是觉得愤怒。一种从地底冒上来的、没有形状的愤怒。苏衡就那么轻飘飘地提起来,像在说一个死去了很多年的故人。可沈夜知道,这个人就困在塔底,困了十七年。
“他认出你了。”苏锦璃忽然说。
沈夜没作声。
苏锦璃在环廊拐角处停下,转过身来。她的脸逆着塔光,半明半暗,眼睛里却透出一种极冷极稳的光。
“但他没有拆穿。”她说,“这说明他还在判断你的分量。”
“判断完了呢?”沈夜问。
“不知道。”苏锦璃说,“苏衡从来不给没有用的东西。他今天让你坐在那里,已经是把你算进了某种可能里。”
沈夜把头靠在身后冰凉的墙壁上。墙里面的灵路正在流动,像一条沉睡的血管贴着他的后脑。他闭上眼,想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压下去。可一闭眼,全是那扇黑色闸门后千万条代码,和那条蓝得发烫的线。
“你还有机会走。”苏锦璃说,“现在下楼,从西侧货运口出内城,我找个人带你出中城。明天天一亮,你就在外城了。”
沈夜睁开眼。
“然后呢?”他看着她。
“然后你还活着。”苏锦璃说。
沈夜没说话。他转过脸,看着环廊深处。灵灯一盏连着一盏,往远处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线。他知道那条线通向塔的核心,通向沈渊,通向那些他从小被剥夺掉的答案。
“我不走。”他说。
苏锦璃没有意外。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气极轻,像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沈渊在下面?”她问。
“因为我已经看见他了。”沈夜说,“你没看见。你不明白。”
苏锦璃没有反驳。她静了几秒,忽然说:“跟我去个地方。”
他们又回到苏衡那扇门前。
门虚掩着。苏衡不在。苏锦璃没走正门,从旁边一条极窄的过道绕进去,推开一扇极小的侧门。沈夜跟着进去,发现这是一间书房。比刚才那间小得多,三面墙都是架子,中间一张旧书桌。没有窗户。灵灯亮得有些刺眼。
“这是苏衡的私人书室。”苏锦璃低声说,“他不让外人进。但有些东西,你得自己看。”
沈夜走进去。书架上的灵灯把他照得极白。他沿着墙慢慢走,看那些旧册子和卷宗。很多都是天工阁内部的文件,时间久远,纸页上蒙着层细灰。还有些是手稿,字迹密而有力,像用笔时恨不得把纸扎穿。
“看那里。”苏锦璃指了指书桌右侧的墙壁。
沈夜转头。
墙上挂着一个极简的木质相框。沈夜走近,才看清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他只看了一眼,脚就像被钉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他们站在枢机塔前,笑得极开。左边那个沈夜认得出来,是苏衡。眉眼和现在没大变,只是脸上还有些少年的锋利和傲气。右边那个,沈夜没见过。
可他知道。
那种知道和眼睛无关,是从五脏六腑里翻上来的,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突然被水草拨了一下,忽然就记起了自己是谁。他和他太像了。眉骨,下颌,肩膀那个微微前倾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那张脸在照片里笑得那么亮,像全世界的阴天都和他没有关系。沈夜从来不知道,父亲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他伸手去碰那相框。指尖触到玻璃,凉得像塔外的夜风。
“这是天蚀前那年拍的。”苏锦璃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我见过一次。苏衡把它放在这里,从不让人动。”
沈夜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按着相框,像在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去碰一个已经走远的人。
“他笑起来真好看。”沈夜说。
苏锦璃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过了很久,沈夜松开手。他转过身,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眼睛有点红,像被这书房里的灵灯晃的。
“我要留在这里。”他说,“不管苏衡想干什么。我得知道我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苏锦璃看着他,像要劝,又没劝。她终于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小的金属牌,深青灰色,比学徒牌小上一圈,上面只刻了一个“研”字。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苏锦璃说,“临时研究员。他果然没想让你走。”
沈夜接过令牌。牌面极轻,刻纹干净,像刚从哪个盒子里拿出来的。他捏在手里,感受到金属慢慢贴上了他的体温。
苏锦璃已经走到门边。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沈夜把令牌攥紧。
“好。我留下。”
他跟着她走出那间书房。门外,苏锦璃正在等他。她没问沈夜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以后会怎样。她只是等他走过来,然后和他并肩,朝通往塔的走廊走去。
灵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两人的影子落在光洁的地面上,一深一浅。沈夜握着那枚令牌,胸口像揣着一块刚出窑的炭。不烫,但沉得发坠。
塔里的夜正深。而他们一步一步,正朝着比夜更深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