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城从没这么乱过。
沈夜从外城回来时,南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官道两边全是临时搭起来的破棚,连路边的排水沟都被人铺了草席,上面坐着老人和女人,孩子缩在大人腿边,眼睛睁得极大,不哭不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味和从北面吹过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城门紧闭,净塔卫在门外列了两排,银灰色甲片在晨光里冷得发亮。
沈夜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城西,走苏锦璃带他走过的那条暗渠。渠口被一块破木板半遮着,不仔细看像个废弃的牲口槽。他掀开木板钻进去,猫着腰走了小半里地,再出来时,人已经在中城西侧的旧仓库区。
中城里面也好不到哪去。沈夜走在街上,看见粮铺门前挤满了人,几个伙计拿门板挡着,嘴里喊着“没粮了没粮了”。有女人在街当中跪着哭,说外城的家全没了。几个中城本地的汉子围成一圈,不让人靠近自家的水井。巡街的净塔卫十步一岗,灵械短杖横在身前,眼睛一个比一个冷。
沈夜从人群中穿过去,低着头,尽量贴墙走。他知道自己身上那套灰白研究员服在中城很扎眼。外城人不敢碰他,中城人又觉得他眼生。他像一条从两个世界中间漏出来的影子。
他是来找小满的。
外城贪瘴爆发后,小满在南边水塔一带疏散流民,后来被顾长明的人接到了中城边上。沈夜得到消息时,小满已经在一间旧粮仓里歇下了。他赶过去的时候,小满正靠着一袋半烂的豆子,二饼趴在她膝上。她脸色白得发青,嘴唇裂了几道小口,但人还清醒。
“夜哥。”小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没有焦,却准确无误地“看”向他。
“我在这儿。”沈夜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烧。不是蚀化那种热,是累出来的。
“我没事。”小满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没力气了,“我让好多人往南边跑了。他们都说瞎子指路比大喇叭还管用。”沈夜喉咙发紧,骂了一句“别胡说”。小满又笑,把脸贴进他掌心里。
沈夜在粮仓里喂小满喝了半碗水,又掰了半块干饼。然后他出来,想把外面那条巷子清一清——涌进中城的人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中城会先崩。
他刚走到巷口,就撞上了净塔卫的巡防队。领头的是个高个黑脸,手上举着灵械杖,正用脚踹一个想翻墙的外城男人。沈夜不想管,可那男人被一脚踹下墙来,正好滚到他脚边。沈夜没动。
“你哪个区的?跑这儿来干什么?”黑脸卫兵看见他,拿杖点他胸口,“中城现在戒严,不知道?”
沈夜把研究员令牌亮出来。黑脸看了一眼,狐疑地眯起眼:“塔里的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人。”沈夜说。
“找谁?外城那帮野狗有什么好找的?”黑脸说完,旁边几个卫兵都笑起来。沈夜没笑。他觉得胸口那团火又拱上来了。那根灵械杖还抵着他,像一条不咬人但很会叫的狗。
“把杖拿开。”沈夜说。
黑脸没动,反而使了使劲,把杖头往他胸口一顶。沈夜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动手,这地方会变成一团糟。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用剑柄“啪”地一下把那根灵械杖格开了。
秦霄站在沈夜身侧。她穿着净塔卫的正式甲装,腰上挂着剑,没出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极冷。黑脸一见她,立刻把杖收回去,低头叫了声“秦副统领”。
“这个人我认识。”秦霄说,“塔里的。别难为他。”
“是。”黑脸没敢多说,带着人走了。
沈夜看着她。秦霄没看他,只低声说:“快走。别在这里碍事。”说完转身,朝另一条街走去。她走得很快,甲片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闪,像一面会移动的铁墙。
沈夜退回巷子里。他知道秦霄是在帮他。那种帮不是客气,是她看懂了,他不能在这儿出事。
他转身想回粮仓,忽然在巷口人流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铁星野站在十步外的人群里,肩膀上搭着条破麻袋,像刚从中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的苦力。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夜身上。他看的是秦霄离开的方向。那目光很怪,不热,也不冷,像一截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搁在那儿,等着凉。
秦霄也看见了他。
不是回头,是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极短。像有什么从后背轻轻拽了她一把。然后她继续走了。铁星野也没有追。
沈夜没说话。他看见他们隔着半条街的人海,谁也没叫谁,谁也没停。这城里乱得鸡飞狗跳,两个最不该碰上的人,就那么在人群里对了一下眼。
后来很多次,沈夜想起这个早晨,都觉得那一下对眼像极了一场没打完的架。两个人都举着看不见的刀,都没落下。因为落不下去。也因为舍不得。
铁星野走到沈夜跟前,从麻袋里摸出两个发黑的馒头,塞进他手里:“给你妹妹吃。别嫌硬。”
沈夜接过来。馒头还热着,被铁星野捂在袋里,像两块小炭。
“中城快装不下了。”铁星野说,“最多再撑两天。”
“我知道。”沈夜说。
“顾长明在安排人去外城南边的旧营地。那边地势高,贪瘴到不了。”铁星野朝西边偏了偏头,“我今晚走。你照顾你妹妹。塔里的事,等这阵过去再说。”
沈夜点头。铁星野没再说什么,把麻袋往肩上一甩,晃进人群里,几步就不见了。
沈夜往粮仓走。中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就像一个巨大的铁盖子扣下来,谁都在底下挣,谁也没处逃。他攥着那两个馒头,忽然想,小满以前最怕黑。现在她不怕了。因为黑已经落到地上来了。
夜里,中城各处起了火。不是贪瘴,是人。有人抢粮,有人砸店,有人喊着“外城的滚出去”。净塔卫全都压了上去。秦霄一夜没睡。天亮时,有人看见她坐在北街边上一块条石上,剑横在膝上,甲上全是干了的泥和不知道谁的血。她没看任何人。
铁星野在天亮前离开了中城。临走时,他绕到北街远远地看了一眼。秦霄还坐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有些话,他攒了很久。可这世道太乱,说出来反而像假的。
他只能走。朝外城方向去。身后,中城的烟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