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跨过闸门的第一步，塔就醒了。
他脚下的水渠忽然不流了。原本顺着渠底往前涌的薄水，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吸住了，停在原地，水面绷成一面极薄的镜。灵灯的光在镜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得他眼花。然后塔身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他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塔里的声音。那嗡鸣像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没有经过耳朵。他整条脊背都在震。
灵械师们是最先察觉到的。
四层工坊里，正在校准灵路的两个老技师同时停了手。其中一个把手按在灵械台上，台面在抖。另一个抬头去看墙上那排灵压表。表盘上的针全在跳。不高，不低。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拨着它们玩。
“怎么回事？”老技师朝门口喊了一声。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三四个灵械师跑过去，手里抓着灵压记录簿。有人喊：“底层灵路出现波动！三号到六号之间，全部在抖。”另一个声音从更远处传来：“核心区呢？核心区正常吗？”答话的人隔了两息才回：“核心正常。可外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走。”
沈夜听不见那些喊声。他只能感觉到塔在“认”他。那感觉极其清晰。像他在外城第一次看见数据视觉时的反向——不是他在看塔。是塔在看他。从地底、从头顶、从四面八方的灵路里，有无数条极细的触须正在往他身上贴。它们不急。一点一点摸。像盲人用手辨认面前的人脸。
他扶着水渠壁往前走。步子压得很慢。每一步都极轻。可那没有用。塔不用听他的脚步声。它用灵气“闻”他。他的灵脉在每走一步时都会散出一丝极微弱的波纹。那波纹被灵路捕捉，送回塔心，被那只巨大的“眼睛”一口一口地吃进去。
他的数据视觉开始失控了。不是之前那种慢慢外溢。是像被人从里面硬撑开的。眼前的渠壁、灵灯、水流，全部在剥落。代码从每一件东西里涌出来。蓝的、灰的、白的。他闭眼。闭不住。那些代码穿过了眼皮，在他后脑的黑暗里继续翻涌。他咬住舌尖，尝到血味。可疼痛压不住那东西。它像被关了太久的潮水，一浪一浪地往上顶。
他扶着墙蹲下去。手在墙上抓出极轻的刮痕。他告诉自己，小满教过他的“收”。他试。吸一口气。沉下去。像把一盆水倒进一口井里。那井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可塔也在那口井里。他往下沉，塔就往下跟。他收得越紧，塔贴得越近。
“收”不管用了。
他只能站起来。继续走。水渠尽头有一个极窄的岔口。左面是一条向上的暗梯，右面是一条更宽的管道。他正要选，塔的嗡鸣忽然变了一下。那声音从急促变成了缓。像一个人在吸气之后，忽然决定不再呼出来。然后，他面前那两条路，左边的暗梯，灵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右边的管道，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塔在指路。
沈夜站在岔口，盯着右边亮起来的管道。他没有动。他不相信塔。可塔没催他。它只是亮着。像一只手，摊开在他面前。
他选了右边。不是因为他信塔。是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苏衡的网在收紧。郑平的巡防队在跑。他多停一息，就少一息。
管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旧维护梯。铁制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每爬一层，灵压就重一分。他的耳朵开始嗡鸣。鼻子里又有了那种熟悉的铁锈味。他用手背一抹，是血。他没管。继续往上。
爬到最顶端时，铁梯到头了。头顶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极亮的蓝光。他推开铁门，钻了出去。
他站在核心区外围的一条环形走道上。走道两侧，灵灯全部亮着。白得刺眼。可走道上没有人。一个都没有。他朝两边看了看。走道尽头，通核心区的门开着。门后是更亮的光。像一颗太阳，落在塔底。
塔在等他。
同一时刻，塔底监控室。
监控室在核心区外围的夹层里，四面都是灵械屏幕。十几个灵械师挤在台前，看着数据疯狂跳动。墙上的塔形图被点亮了。底层的几段灵路正在闪。红黄交替。像有人在里面走，一步踏亮一段。
门开了。
苏衡走进来。他今天没穿长袍，换了一身灰色的短装。袖口挽起。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几缕。可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他走到台前，看着那些闪烁的灵路。目光从三号移到六号，又移回来。他看了很久。监控室里静得只听见灵械运转的嗡鸣。
“他来了。”苏衡说。
没有人接话。
“三号到六号。”苏衡说，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他走的是排水渠。从噬身教的暗线进来。他知道路。”
郑平从门外进来。他快步走到苏衡身侧，压低声音：“白昼卫已经布到核心区外围。四个小队。要不要直接封死？”
苏衡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墙上那条亮着的灵路。那条路在闪。一明一暗。节奏很稳。像一个人走路。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关闭三号到六号灵路。”苏衡说。
郑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关闭三号到六号。”苏衡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平，“打开核心区东侧的旧维护梯。让他进来。”
郑平盯着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安。“苏首席。他是来杀你的。”
苏衡转过身来，看着郑平。他笑了一下。很淡。像茶面上被风吹开的那一层纹。
“他要是能杀我，”苏衡说，“说明沈渊的实验成功了。”
郑平愣在原地。
苏衡已经转过身去，朝监控室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进来之前，不要拦。谁都不许拦。”
门在他身后合上。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灵路还在跳。三号到六号的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人主动关掉了引路的灯。而更深处，那条旧维护梯的门缓缓开了。黑暗的通道里，风从下往上灌。那是塔的呼吸。在等一个人走进去。
沈夜站在走道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铁锈和干了的血。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道敞开的门走去。门后的蓝光越来越近。他的数据视觉已经被撑到了极限。眼前的一切都带着双重轮廓。真实的走道，和走道下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代码。两个世界叠在一起，像两张没对齐的纸。
他走到门口。没有停。
他跨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