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走出多远。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苏衡那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灵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薄薄一片，落在地面上。沈夜站在那里，觉得脚底像生了根。他恨苏衡。恨这个人把父亲困在培养槽里十七年。恨这个人用灵魂容器装孩子。恨这个人拿全城人的意识去喂塔。这些恨是实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可他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把那些石头撬松了。苏衡的灵脉空了。一个空壳。坐在桌后，喝水，说话，笑。沈夜恨一个空壳。那恨该往哪里放？
他转身走了回去。
苏衡还坐在桌后。他看见沈夜重新出现在门口，没有意外。他只是把面前那杯凉水又推了推。沈夜走进来，没有坐。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苏衡。隔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沈渊的论文。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页发黄的旧纸。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沈夜问。
苏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他张开十指，掌心朝上。灵灯的光落在掌心里，照出那些细如蛛网的旧痕。那是灵脉被掏空后留下的残迹。在数据视觉之外的地方，它们只是一些浅淡的、快看不见的纹路。
“天蚀之后第三年。”苏衡说，“我把自己的灵脉接进了核心装置。飞升需要一个人做‘引’。灵脉要持续供能。所有人的灵脉加起来都不够稳定。只有我的可以。因为我研究灵隙十几年，我的灵脉频率和塔的差不多。我就把自己接了进去。”
“你供了多久？”
“十四年。”苏衡说，“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后来就离不开了。像一棵树，根扎进了石头里。你拔出来，树就死。你不拔，石头就把你吸干。”
沈夜站在桌前，看着苏衡那双摊开的手。他想起在旧资料库里翻到的那些维护记录。每年都有一条极短的备注——“核心引，消耗正常”。没有名字。没有说明。就是“引”。苏衡把自己变成了塔的一个零件。一个耗材。而外面所有人，包括天工阁的高层，都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
“你活不过三个月。”沈夜说。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下面有东西在沉。
“差不多。”苏衡说，“核心启动之后会反噬。我的灵脉已经空了。撑不到飞升完成。”
“你明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苏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那叠旧纸上。他低头看着沈渊的字。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为了能追上他们。”
沈夜看着他。
“你父亲。清音。”苏衡说，“他们都比我先走一步。你父亲把自己压在了门里。清音把自己变成了半人半鬼的东西，躲在暗处，恨了我十七年。他们都走了。剩我一个人。我以为我能把他们带回来。我以为只要飞升完成，所有人的意识都连在一起，你父亲就能从门里出来，清音就能从那个残破的身体里出来。我们还能再见。可路走到最后……”
他停了一下。沈夜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只剩我一个了。”
沈夜站在桌子对面。他忽然想起苏衡在办公室里独自坐着的样子。手按在沈渊的论文上。呼吸很稳。没有声音。没有泪。可他的灵脉是空的。他的身体是一间被人搬空了一半的屋子。他坐在那里，用最后的力气撑着。撑到今天。撑到有人来。撑到他想见的人，从门里浮出来。
“你父亲让你别信我。”苏衡说，“他说得对。你不该信我。我做的事，不该被信。可你父亲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所有人都喂给塔。”苏衡说，“我想喂的是我自己。可飞升的规模一旦铺开，就收不住了。门开了，不是你想关就能关的。我试过。我在核心装置里留了一个反向接口。只要有人能接上去，就能把灌进去的意识往回抽。可那个接口需要一个人手动操作。在核心最深处。进去的人，出不来。”
沈夜看着他。
“你留着那个接口，是想自己进去。”沈夜说。
“对。”苏衡说，“可我的灵脉已经空了。进不去了。所以我需要你。不是让你修飞升。是让你修那个反向接口。把你父亲接回来。把所有人接回来。”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清音的话。她说苏衡想的是吞噬。可苏衡现在说的，是反的。沈夜不知道该信谁。也许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也许苏衡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也许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凶手和殉道者。可以同时做最残忍的事和最温柔的事。可以一边把全城人往塔里灌，一边留一个接口，等着有人来救他们。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夜问。
“说了你会信吗？”苏衡说。
沈夜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灵灯。不是月亮。是一道极粗极亮的蓝色光柱，从枢机塔尖冲出去，直直刺向夜空。光柱穿破了塔顶的灵械穹顶，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蓝白色。那道光太亮了。亮得沈夜的眼睛一阵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塔尖的光柱像一把从地心拔出来的巨剑。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往上冲。那是意识。是人的意识。正在被抽进光柱里。
苏衡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盯着窗外那道光柱。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平稳。
“有人提前启动了飞升！”
沈夜冲到窗边。光柱在塔尖翻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比任何一次都粗。整座城都被那道光罩着。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头顶。沈夜觉得胸口那根连着他和塔的线在猛烈地拽他。往塔的方向拽。他往后挣了一步。扶住窗框。
“谁？”苏衡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沈夜从未听过他发抖。苏衡转身朝门口冲去，步子比任何时候都快。可冲到门边时，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你说你父亲让你别信我。”苏衡说，“可你记住。不管你信不信，门已经开了。现在只剩一条路——进去。把它关掉。”
他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去越远。沈夜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蓝色光柱。塔在震。城在震。他听见远处传来人的喊声。混乱的。惊恐的。沈夜把手伸进口袋里。戒指烫得惊人。像被丢进了火里。他攥紧了它。然后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