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在天亮前做出决定的。
那一夜他没睡。小满的话、苏锦璃的沉默、顾长明沉下来的脸,全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他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那枚核心握在掌心里,没有看。他知道自己一看就会想碰,一碰就会想改。他不能碰。可他得做点什么。再等下去,塔会醒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天刚泛青,他去找顾长明。
顾长明在茶铺里。说是茶铺,其实只是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壶隔夜的凉茶。他见沈夜进来,也不问,只把拐杖从椅子上拿开,给他腾了个座。沈夜没坐。
“我要进内城。”他说。
顾长明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秦霄把西线理顺。等铁星野的人卡住增援。等地下物流线全部接通。等——”顾长明放下茶壶,抬眼看他,“等你把那枚核心吃透。你现在进去,什么也做不了。”
“我进去不是做事的。”沈夜说,“我要去找苏衡。”
顾长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可沈夜看见了。
“你要去找他干什么?”
“问他一个问题。”沈夜说,“最后一个。”
顾长明看了他一会儿,把茶壶推过去。茶没倒。他只是说:“你问完,还出得来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林清音告诉他,修桥的法子在核心里。可核心里只有沈渊的念头。那些念头是碎片,是十七年前留下的东西。要把它们拼成一条路,光有核心不够。他需要苏衡手里的东西。苏衡改过灵隙模型。苏衡知道那道错点在哪里,怎么错的,错到了什么程度。那些事,林清音不知道。沈渊不知道。只有苏衡知道。
“你一个人去?”顾长明问。
“一个人。”
顾长明没有拦。他只是把拐杖从桌边拿起来,在地上点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很久,他才说:“从枯井下面走。噬身教有一条暗线通到内城旧水关。林清音会给你路。你进去之后,往核心区走。苏衡一定在那里。他离不了塔。”
沈夜点头。
他转身要走。顾长明叫住他:“沈夜。”
他停住。
“你问完那个问题之后,”顾长明说,“不管你听到什么答案,你都还得回来。别忘了小满在等你。”
沈夜没有回头。他说:“我知道。”
上午,他去找苏锦璃。
苏锦璃在后院屋里。她坐在窗边,左手收在袖中。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发青。她见沈夜进来,只抬了抬眼。
“我要进内城。”沈夜说。
苏锦璃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脸转回窗外。
“你会送死。”她说。
“不一定。”
“苏衡在核心区布了七层灵网。白昼卫全员在岗。郑平的人二十四时辰巡防。你进去,连门都摸不到。”
“我从枯井走。噬身教那条线。”
苏锦璃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夜很少看见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怒。是怕。她怕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你的蚀化还没稳。进塔就是送。”
“你一个人进去就不是送?”
沈夜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看着她。他说:“苏锦璃,我进去是问问题的。不是打仗。你去了,我得分心。你不去,我更快。”
苏锦璃盯着他。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沈夜看见她的睫毛在抖。那是她在压着什么。过了很久,她把脸别开。她说:“你要问什么?”
“问苏衡一个问题。”沈夜说,“关于我父亲。关于那道错点。关于飞升的终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要他自己说。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能用眼睛看。真假我分得清。”
苏锦璃没有再拦。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别死。”
沈夜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苏锦璃忽然说:“沈夜。”他回头。她看着他,眼里有东西在亮。她说:“你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别动手。别改他。你只问。别碰。”
沈夜点头。
下午,铁星野来了。
他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一进门就把沈夜堵在偏厅里,刀往桌上一拍。“我陪你去。”他说,“枯井那条线我走过。噬身教的人我认识。你一个人太险。”
“你不能去。”沈夜说。
“为什么?”
“你去了,无面就知道我进了塔。她不会拦,可教里的人会动。你一走,外线就空了。铁星野,外线需要你。”
铁星野盯着他。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狠话,又忍住了。他退后一步,把刀从桌上拿起来,别回腰后。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夜,说:“你他妈别死在里头。我还欠你一顿饭。”
沈夜说:“记着。”
傍晚,天快黑时,沈夜收拾好了东西。没什么可带的。那枚核心贴身收着。一壶水。一块干饼。他把工具袋里的旧铁钩取出来,别在腰后。那是他外城拾荒时的老伙计。他摸了摸钩柄上磨亮的旧痕,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他走出后院时,小满在门口等他。
她就站在那棵老桂树下面。二饼蹲在她脚边。她的白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扬起。她面朝他的方向,像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沈夜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想说什么。小满先开了口。
“夜哥。”她说。
“嗯。”
“你不会一个人去的。”
沈夜一愣。
小满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小,很凉。可她攥得很稳。她说:“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看到什么?”
小满抬起另一只手,朝内城的方向指了指。她的眼睛是空的,可她的动作比谁都准。她说:“你会进去。你会活着出来。”
沈夜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但你会变。”小满说。
那三个字落下来。沈夜觉得掌心里的那只小手忽然变得很重。他没有问“变成什么”。他知道小满也答不上来。她的灵觉看到的是方向,不是细节。可她说“会变”,那就一定会变。
“你怕吗?”小满问。
沈夜想了想。他说:“怕。”
小满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风里一闪而过的水纹。她说:“那就对了。怕的人,才会回来。”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二饼从地上跳起来,蹭了蹭她的脚踝。沈夜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后院。桂树。石阶。二饼。小满。然后他转身,朝外走去。
暮色从外城方向漫过来。灰里透着青。中城的灵灯开始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沈夜走过长街,拐进那条通往枯井的巷子。身后,铜雀台的门缓缓关上。小满还站在桂树下。她没有动。可她攥紧了二饼的毛。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