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回到噬身教时，已是深夜。
外城北三区的旧砖窑被他自己炸过一回，现在还没缓过气来。教里的暗哨比平时多了三成，从老砖窑后面的地沟一直排到教坛内口。铁星野一路走过去，没藏。那些暗哨看见他，也不出声，只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铁星野知道，他们已经被交代过了。
教坛比外面更冷。
那地方在外城底下十几丈深处，原本是一段废弃的地下暗渠。后来被无面选做教坛，四壁用贪瘴烧过的黑石重砌过，常年弥漫着一股又冷又涩的石腥味。铁星野走过那几道狭窄的石门时，石壁上苔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替他开道，又像有人在替他关门。
后殿里没有点灯。
铁星野站在门口，没再往前。他在等。他知道规矩。无面不叫人，谁也不许进后殿。可今天，他等了不到三息，黑暗深处就传来了她的声音。
“进来。”
铁星野往里走。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能感觉到她。那感觉像水。不是冷，也不是暖。是无处不在，又碰不着。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你去了铜雀台。”无面说。
“是。”
“见了沈夜。”
“见了。”
“还有秦霄。”
铁星野的呼吸顿了半拍。他知道瞒不过。无面在教里这么多年，外城每一根线都捏在她手里。铜雀台的事，他可以瞒过天工阁，瞒不过她。
“是。”他说。
“顾长明也在。苏锦璃也在。碎镜小队。”无面的声音在黑里慢慢浮动着，像从石壁缝里渗出来的水汽，“小满说的。”
铁星野没接话。他想到小满。那丫头在顾长明那儿。可她的灵觉太远，能“看”到很多地方。无面找上她，不是难事。
“你不该去。”无面说。
“沈夜是我兄弟。”铁星野说。
“他不是。”无面说，“他是沈渊的儿子。是塔的钥匙。是苏衡迟早要拿走的东西。你今天帮了他，明天他就会带你一起进塔。你想死在那里面吗？”
铁星野没有回答。后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石壁深处有水滴一点点往下落，滴答，滴答。
“教里有一件事要你做。”无面说。
铁星野抬起头。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感觉到她在动。极其轻微，像一片风从左边飘到了右边。
“去把沈夜请回来。”无面说，“不是绑。是请。带他进教坛。让他和我们站在一起。”
“他不肯呢？”
“那就说服他。”无面说，“你有这个本事。你当年说服过很多人。包括我。”
铁星野沉默了一瞬。他信无面。从他被废了灵脉、流落外城那年起，就是她把他捡回来的。教里的人都以为他是自愿留下的。其实不是。他那时候已经不想活了。无面没有劝他，只给他喝了一碗汤，说“想死可以，吃饱了再死”。他吃饱了，就没再想死。这件事，他一辈子记着。
“我可以去。”铁星野说。
“但你不会站我这边。”无面接了下去。
铁星野没否认。
无面没有生气。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不急不缓，像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一条河。可铁星野听得出来，那河底下在动。像冰封了很久的湖，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你可以带不上他。”无面说，“你去请。他不来，你就回来。可你记住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些。铁星野几乎能感到她就在他面前。风从她身上溢过来，极冷极淡，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像很久以前母亲晾在窗台上的草。又像刚开过的花。
“如果你站在他那边，下次见面，你就不是教中人了。”
铁星野站在黑暗里，没动。
“明白了吗？”无面问。
“明白。”他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想的是一句话——怎么跟沈夜开口。沈夜不会来。他知道。即便来了，也不会真心。那又何必走这一趟？他要怎么跟无面交代，又怎么跟沈夜交代。两头都是他不想辜负的人。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法。他迈过那道石门槛时，脚步比进来时沉了些。
“铁星野。”
无面在背后叫住了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星星的骨灰。”无面说，“还埋在教后头。”
铁星野浑身的血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截。他站在门槛上，手指攥紧了袖口。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说不出话。他妹妹的骨灰。当年是他亲手埋的。埋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无面知道那棵树。她什么都知道。
“我没忘。”铁星野终于说。声音低而哑。
“别忘。”无面说。
铁星野走了。他一步一步从后殿的黑暗里走出来，穿过那几道石门的苔灯。苔灯一盏一盏在他身后灭下去。他走到教坛外面时，外城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眼眶发酸。他抬头，看见天上有星。不太亮。可到底还是有的。
他站在那里，吸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一直沉到腿底。他想起昨晚在铜雀台茶室里，沈夜说的那句“我管好我自己”。他当时听着，觉得沈夜是在嘴硬。现在他知道，沈夜是在替所有人扛。扛的比他多。比他疼。比他不容易。
他把手插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那是铜雀台散会时，顾长明塞给他的。一小块叠得极齐的灰布，里头包着两枚黑糖。顾长明说：“你给小满留着。她爱吃甜的。”他当时塞进怀里就忘了。
铁星野把布包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然后他迈开腿，朝外城深处走去。月亮被云遮了一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