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北三区的旧砖窑,在贪瘴爆发后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被铁星野带人用废铁皮和黑布遮起来,从外面看像座废坟。夜里,从砖窑西侧的小门进去,穿过一条极窄的土道,就是他们临时议事的窝点。
铁星野到得最早。他坐在最里头一处半塌的窑口边上,用刀尖挑了挑地上的炭灰。断刀在灰里拨了拨,没拨出什么东西。他往后一靠,把腿伸直。伤腿还包着,苏锦璃那天给他处理后已经好多了,可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拖。他不在乎。这地方没人看他的腿,只看他还能不能打。
人陆续来了。
先到的是老刀。五十来岁,中城铁器行的老匠人,天工阁断了铁器行的灵械订单后,他带着几个徒弟到处找活干。人瘦得像把旧锉刀,可眼睛很利。他进来也不寒暄,只在铁星野斜对面坐了。
后面跟着的是阿英。三十岁出头,外城流民窟出身,男人死在贪瘴里,自己拉扯着两个女儿。她不是噬身教的,但在外城西片极有号召力。铁星野找她,是顾长明牵的线。她进来时看了铁星野一眼,说:“要拼命可以,得先让人看到你是不是那块料。”铁星野笑了笑,没接。
再之后是麻五。噬身教北坛的人,和铁星野一样早就不满激进派。他带来三个弟兄,都穿得破破烂烂,身上带着刀,也带着伤。麻五这人嘴碎,进来就骂:“操他妈的激进派,北三区爆了,死的大半是教里的人,他们倒缩在后头啃干粮。”
铁星野让他先闭嘴。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铁星野站起来,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塔,一个北门,一个外城粮道。他说:“天工阁的人很快会从塔里往外压。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拼,是卡住他们的外线。西门、粮道、灰带南口,三个点,只要我们能拖住半宿,沈夜就能多出一口气。”
老刀问:“谁在塔里替我们算这口气?”
“这不该你问。”铁星野说。
老刀笑了笑,没再问。阿英却说:“我的命可以给你,可我的命不只我自己。两个丫头还在铜雀台后头。你要是坑了我,我做鬼也不饶你。”铁星野看她一眼:“真到那天,你死不了。要死也是我先。”
他话说得散漫,可屋里人都听得出,不是开玩笑。
第五个人是最后到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生,穿得也干净。他说自己是从中城灵械行会来的,叫阿六。铁星野上下打量他,问:“灵械行会现在还有人?”阿六说:“有。只是都躲起来了。我听人说你这里要用人,就来了。”
铁星野点点头,没再多问。可等人散了大半,他把阿六单独留下了。
砖窑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铁星野坐回窑口,用刀挑着灰,声音懒懒的:“你刚才说,你是灵械行会的人?”
“是。”阿六说。
“行会哪个堂的?”
“西堂。以前跟韩世安学徒。”
“韩世安。”铁星野重复一遍,笑了一下,“那你应该很有钱。怎么穿得这么破?”
阿六脸色微变,刚要开口,铁星野已经动了。他像从地上弹起来的,一膝盖顶在阿六的小腹上,反手把人按在窑壁上。断刀贴着阿六的喉咙,冰得人一缩。
“噬身教北坛的人身上有股味。”铁星野凑近,声音低得像砂纸擦墙,“你刚才进来时,我闻到了。教里那个什么‘灰蛇香’,只有北坛才点。你一个灵械行会西堂的人,鞋边怎么沾着北坛的泥?中城现在泥都不一样了?”
阿六的脸刷地白了。他想挣扎,被铁星野用刀背在肋骨上重重一敲,痛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谁让你来的?”铁星野问。
阿六不说。铁星野也不急。他把断刀从阿六喉咙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极突然地,一脚踩在他撑在地上的手腕上。骨头没断,可阿六疼得叫了出来,像被宰了一刀的鸡。
“我这儿不是天工阁,不兴那套审法。”铁星野蹲下来,用刀尖抬起他的下巴,“你跟我说实话,我给你个痛快。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送回北坛,让麻五跟你慢慢聊。”
阿六终于说了。是北坛一个姓胡的小头目让他来的,装成灵械行会的人,摸铁星野的底。北坛激进派不甘心上回的引线被拆,想把铁星野这根钉子先拔了。
铁星野听完,没说话。他把阿六拖到窑后的干沟边,让他跪下去。阿六怕了,哭着求饶。铁星野没看他。他手起刀落,极快。干沟里“咚”地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静了。
回来时,顾长明正站在窑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拐杖拄在土里,脸隐在夜色中。铁星野从他身边经过,没停。顾长明开口:“你杀他,麻五早晚会知道。”
“让他知道。”铁星野说,“我就是要让北坛的人看看,再往我这儿伸手,就是这命。”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铁星野回头:“谁?”
顾长明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拐杖。那上面有一道极旧的槽,像被刀磕过。风从砖窑的破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一圈圈打旋。顾长明转身走了。铁星野站在窑口,看他的影子慢慢融进外城沉沉的夜气里,像一截被抽掉了火气的旧柴。
断刀还在滴血。铁星野没擦。他蹲下来,在灰土里把刀反反复复地抹。抹着抹着,他忽然想起秦霄。她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可她要是见了,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她只会转过身去,把剑握得更紧。
这城里的人,哪个不是在脏里打滚。只是有人滚得远,有人滚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