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从灰带南面的一条旧水沟里爬出来的。
沈夜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背着苏锦璃穿过那道水关了。闸门是半掩的，铁锈刮掉了他右臂上的一大块皮。水流很浅，没到脚踝，可冷得人像被从骨头里往外剥。苏锦璃伏在他背上，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她的呼吸很碎，像随时会停。沈夜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塔的警报还在响，穿过几重墙壁，像从地底追出来的鬼。
从水沟出来，是一片久无人迹的废弃作坊区。属中城最西的边缘，天还没亮，整片作坊像沉在浓墨里。沈夜找了个半塌的瓦棚，把苏锦璃放下来。她靠在一根裂了缝的木柱上，脸色灰白，嘴唇已经咬破了。她睁着眼睛，很努力地让自己不昏过去。
“给我。”苏锦璃动了动嘴。
沈夜没懂。她颤着手去摸自己的领口。沈夜顺着看过去，发现她贴身的衣襟里缝着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暗袋。她摸出一片极薄极小的金色薄片，含进嘴里。过了几息，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托了上来，眼睛清了些。
“只能撑一会儿。”苏锦璃说，声音还是虚。
“我们得走。”沈夜说，“这条巷子不能待。”
苏锦璃点头。沈夜扶她起来。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苏锦璃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她左手上的金色纹路偶尔从袖口里露出来，在夜里像快要冷透的炭。沈夜看了一眼。他知道，她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蚀化往死里压。那种痛，沈夜没受过，可看过。他想起她说过，蚀化者到了最后，连说话都会变成代码。他现在只希望她还能骂他，还能冷脸。
“前头有人。”苏锦璃忽然说。
沈夜立刻顿住。他屏住呼吸，用数据视觉轻轻扫出去。灰色的瓦棚之间，有四个白昼卫。他们走得很慢，剑已出鞘，像在搜。天太黑，他们还没发现沈夜和苏锦璃。可再往前走，就会撞上。
“绕不过去。”沈夜低声道。
“那就打。”苏锦璃说。
沈夜看她一眼。她已经站直了，手从袖中抽出来，金色纹路极克制地亮着，像藏在指间的一层薄光。沈夜忽然有点想笑。这人都快站不住了，还要打。可不打，他们两个就真得死在这儿。他吸了口气，把数据视觉全部打开。
四个白昼卫，两人一组，中间隔着一个瓦棚。他们的灵气波动像四团冷火，节奏太齐，齐到没有半点冗余。沈夜盯着那四团火看了几息，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左边那组靠得太近了，近到两人之间的灵路都压在一起。只要打乱一人的步点，另一个必然会被带偏。
“左边两个。”沈夜低声说，“先打右边那个。他右腕有旧伤，灵气从那里漏得厉害。”
苏锦璃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
沈夜从地上捡起半截砖，朝右边瓦棚的侧墙用力掷去。砖在墙上弹开，发出极脆极响的一声。两个白昼卫同时转头。沈夜已经冲了出去。他没有武器。他只有一双眼，和一双连血都还没干透的手。他直奔那右腕有伤的人，在对方来不及回剑前，身子一矮，用肩膀撞进那人肋下。那卫兵闷哼一声，剑没落到半路，人已经朝后倒。另一个被带得歪了半步，苏锦璃从旁欺上，一记手刀，极准极快，切在颈侧。那卫兵连哼都没哼，软倒在地。
沈夜没停，把人拖进瓦棚后头。苏锦璃已经在摘他们的灵械。她手很快，却抖。沈夜看她摘了两次才把弩扣解下来，没说什么。
“走。”苏锦璃把一支灵械弩扔给沈夜。
两人继续往前。中城地界已经近了。天上的黑开始变薄，东边浮起一线极淡极淡的青。沈夜闻到了风里的味道，不是塔里的铜腥，也不是贪瘴。是人和烟。他几乎要站不住了。左臂和右腿全在打颤，像被抽了骨头。可他知道，不能停。
又穿过两条半塌的巷子，前头忽然亮起一点极小的火。
有人。
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他刚要举弩，苏锦璃按住了他。她说：“自己人。”
灰衣。
三个。他们从一扇半掩的木门后走出来，手脚很快，身上没有多余的光。他们在沈夜和苏锦璃面前站定，然后极整齐地、极安静地，把右手握成拳，在左胸处轻轻一碰。
那是个礼。
沈夜从没见过这些灰衣人对谁行过礼。他们看人时总像在看死物。可此刻，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像在迎一场等了很多年的归人。
“顾爷在铜雀台等二位。”领头的灰衣人说。
沈夜张了张嘴。他有很多想问。问秦霄。问塔。问苏衡是不是已经发疯。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见那人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口子。
苏锦璃终于软了下去。沈夜一把扶住她。两个灰衣人立刻上前，极熟练地将她架上，像抬一件极珍贵的旧器。沈夜被最后一个灰衣人扶着，慢慢朝巷子深处走。身后，天正一点点亮起来。塔的方向，蓝光已经看不见了。可沈夜知道，它还在。它不会放过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城的天像被水洗过，青灰里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像苏锦璃每次睁眼时，眼底那点不肯灭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