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外是一条极窄的旧廊，两侧石壁上还嵌着半死不活的灵灯。光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断气。沈夜拉着苏锦璃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暗处打拍子。
郑平追上来了。
他从第三层的破口里走出来，身上连灰都没沾多少。那道银线又回到了他手里，细细一条，垂在身侧，在灵灯下泛着极冷的光。他脸上还带着点笑，像在玩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追猎。
“我说过，你们跑不掉。”郑平说。
苏锦璃把沈夜往身后一挡。她站得不算稳，左脚明显在抖。沈夜看见她后颈处有金色的纹路在暗处隐隐跳动，像被惊动的蛇。她的蚀化没有走。只是暂时被她压着。现在这一路奔逃，那东西已经又在往上翻。
“别管我。”沈夜说。
“少废话。”苏锦璃没回头，语气硬得能砸碎石头。
郑平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的动作极轻，像在空气中弹掉一点灰。那根银线忽然就动了。不是飞过来，是“长”过来。它像一条活物，从郑平指间蹿出，沿着地面、墙、天花板一路游走，所过之处，灵灯尽数熄灭。沈夜只觉眼前一黑，整条廊道像被什么从中间抽走了光。苏锦璃一把拽着他往后退，可那线太快了。它像风一样刮过来，沈夜听见极细的一声“嗤”，左臂一热。他低头，一道血口已经翻开，深可见骨。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
“沈夜！”苏锦璃反手一挥，一团极薄的金光拍出去，在两人面前撑成一道半透明的壁。银线撞上来，像刀划在琉璃上，发出极尖极利的响。苏锦璃整个人往后一挫，鼻子里涌出血来。那光壁只撑了几息，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沈夜知道，再来一次，苏锦璃就完了。
他咬牙把数据视觉逼了出来。银线的代码在黑暗中亮得刺目，那东西的结构极简单，却又极密，像把一整条灵路压缩成一根头发丝。他“看”到它每一次进攻时，根部都连着郑平的手腕。郑平的灵脉和这根线是一体的。他不是在用武器。他是在用自己。
沈夜刚想开口提醒，苏锦璃已经撑不住了。光壁“啪”地碎了，像片薄冰被砸开。苏锦璃向后倒去，沈夜一把抱住她。银线在半空折了个弯，像嗅到血腥的蛇，直直朝两人脖颈抹来。
沈夜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铮”的一声。
极清极脆。像冬夜里有人弹了一下剑脊。紧接着，黑暗中炸出一串火星。银线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断了。断掉的那截像离了水的鱼，在空中扭了几下，落在地上，瞬间暗成一道焦痕。郑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一个极瘦极稳的身影从廊道侧面的暗影里走出来。
秦霄。
她穿着一身极旧的灰黑短打，外头没披甲。剑已在手，剑尖斜斜垂着，上面还沾着一线将灭未灭的银光。她的呼吸很匀，像刚才那一下不过是从剑鞘里拔了根草。
“快走。”她背对着他们，声音极低，却清楚地送进沈夜耳朵里，“这里我挡。”
沈夜没动。秦霄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在黑暗里白得像瓷的脸：“沈夜，你还不明白吗？你走了，苏锦璃才能活。你留下来，一起死。”
沈夜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架起苏锦璃，把她半背半拖地往廊道另一头走。苏锦璃已经说不出话，血从嘴角一直流到锁骨，像条极细的赤蛇。沈夜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
身后，郑平笑了起来。
那声音在黑暗里冷得发潮，像从石缝里溢出来的水。
“秦副统领。”郑平慢慢说，用左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右腕，“你刚才那一剑，已经够你死三次了。”
秦霄没应。她把剑横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柄已经出了三寸的剑。风从破口外吹进来，把她散下的几缕头发吹得扬起。她站得那么定，像一尊在佛前立了太久的石像，连衣角都纹丝不动。
“你知道叛逃是什么罪吧？”郑平问。
“知道。”秦霄说。
“那还来？”
“来都来了。”秦霄说。
郑平又笑了。他从地上捡起那截断掉的银线，断口还亮着，像被斩断的命。他慢慢把它绕回腕上，一圈，两圈。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像结了层极薄的霜。
“我本来只想带走沈夜。”郑平说，“现在，多了个你。”
秦霄没再说话。她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剑上的银光已经完全熄了，可那剑本身，还是极亮。亮得像从她骨头里抽出来的一截。沈夜已经跑远了。苏锦璃的身子在他肩上越来越重，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可他没有停。他知道秦霄撑不了太久，可她要的，本就不是打赢。
她只是要让那两个人，再多活一段路。
塔里的警报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塔在叫。沈夜咬着牙，脚下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他的左臂已经没知觉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一点一点，像在黑暗里开出一串极小的红点。
“放我下来。”苏锦璃在他耳边说，声音极轻极轻。
“别说话。”沈夜说。
“我还能走。”
“你走不了。”沈夜把她往上托了托，咬着牙道，“你再说一句，咱俩都出不去。”
苏锦璃不说话了。她的手抓着沈夜的肩，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沈夜知道她疼。可他更知道，只要一停，两个人都得留在塔里。
前头有光。
极淡，极冷，像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那是灰带南面那扇旧水关。沈夜几乎要跪下去。可他没停。他背着苏锦璃，一头撞进了那团光里。身后，塔的警报像被风吹远了，可他知道，那声音不会散。它只会追着他们，追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