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带上第七层的时候,正午刚过。
塔里的灵灯刚从暖白切到冷白,光线像被水洗过,落在人身上凉飕飕的。白甲卫把他送到苏衡办公室门口就停下了。门开着。苏衡坐在长桌后面,没有写东西,也没翻文件。他面前摆着两只青瓷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像等了有一阵。
“坐。”苏衡说。
沈夜没坐。他走到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从被关进实验室区到现在,不过几天,他人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眼窝更深。可那双眼还是亮的。不是数据视觉那种蓝,是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苏衡看着他,眼神里有极淡的欣赏,像在看一件终于被送到面前来的旧物。
“伤怎么样?”苏衡问。
“死不了。”
“能站着说话,就好。”苏衡也不勉强,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皱眉头,像早就习惯。
“叫我来,不只是问伤吧。”沈夜说。
苏衡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他的坐姿很放松,和这间办公室里满墙的灵光有些不像。他更像一个在等学生开口的老师。
“飞升计划到了最后阶段。”苏衡说,“核心灵路的校准需要一个人。我的灵械师都试过了,不行。他们能算,能修,但不能‘看’。你明白我的意思。”
沈夜明白。苏衡要的是他那双眼。能看见代码,能读贪瘴和灵气两套语言。这种能力,沈夜身上有,沈渊身上有。天工阁找了十七年,只找到他一个。
“你想让我帮你把它做完。”沈夜说。
“对。”
“我为什么要帮?”
苏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另一杯茶,慢慢推到沈夜面前。茶水凉了,表面浮着极细的纹。
“因为我能给你三样东西。”苏衡说。
沈夜没动。苏衡继续说:“第一,苏锦璃的自由。飞升第一阶段完成后,我会抹掉她所有违禁记录。她可以离开内城,去任何地方。灵械师的牌子也不会摘。她如果想继续做这行,我还可以给她写推荐信。”
沈夜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条件有多重。苏锦璃被带回来那天,是顶着“私入禁地”的罪名。如果苏衡不放手,等着她的可能是永久监禁,甚至更糟。
“第二,你父亲的处置权。”苏衡说,语气淡了一些,“核心稳定之后,我会停止对培养槽的灵械维持。他会自然归寂。不会再有管线插在他身上,也不会再有人碰他。你可以带他走,找个地方,立块碑。”
沈夜的呼吸重了半拍。他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什么糊住了。
“第三,”苏衡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我会给你数字永生。”
沈夜的眼神冷了。
“完整的意识上传。”苏衡说,“不是灵魂容器里那种残片。是完整的。你的记忆、逻辑、情感,都会保留下来。你会在灵网中继续存在,能与人对话,能进入灵械终端。你不会病,不会老,不会再被贪瘴影响。”
“我不会死。”沈夜接道。
“对。”
“我也不会活。”沈夜说。
苏衡没有反驳。他把那杯茶又推了推,推到沈夜手边。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清得发亮,像一面刚刚平静下来的小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头,和沈渊有七分像,和当年照片里那个笑得明亮的年轻人也有七分像。
“和你父亲一样。”苏衡说,“你天生就知道‘活着’和‘存在’是两回事。但沈夜,你见过灵魂容器里那些东西。他们连存在都不算。可你不一样。你会是完整的。”
“被永远锁在灵网里。”沈夜说,“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那也总比躺进土里喂虫子强。”苏衡说。
沈夜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刀片在冷风里轻轻一翻。
“你不信这个。”沈夜说,“苏衡,你要真那么想永生,就不会把自己灵脉都快掏空了。你只是想拿这个当饵。让我咬。”
苏衡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像在等一场看不见的雪。
“你和你父亲一样,不好骗。”苏衡终于说。
“我今晚给你答复。”沈夜道。
苏衡微微眯了眯眼,像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可沈夜知道,自己不能说不,也不能说好。他得拖。拖到找到那条缝。苏衡留了三天,他只要一晚。这一晚,他得把苏锦璃和沈渊都再往心里压一压,把那些该想清的东西想清。
“好。”苏衡说,“就今晚。”
沈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苏衡在后面慢慢说了一句:“沈夜,别把这塔当敌人。它有时候,只是比人更诚实。”
沈夜没回头。
他回到实验室区时,白甲卫还是五步一人地跟着。沈夜走得不快,眼睛似乎只是随便看看。可就在经过第三道灵械门时,他注意到那门旁的墙壁有些异样。
灵灯下的墙面光洁一片,可那一小片地方,灯的频率明显慢了半拍。沈夜用眼尾扫了几次。他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石壁后头,有干扰。数据视觉极轻地探了一下,像用指尖去碰一根绷紧的线。那片区域,监控灵路断了。
只断了两寸。但两寸,足够了。
沈夜没有停下。他记下位置,把脚步放匀,继续走回自己的小室。门锁落下。他没有去碰那台旧终端,也没躺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一遍遍把那道灵械门的位置、那个盲区、以及从盲区到苏锦璃旧居的可能路径,在脑子里重走。
天一点点黑了。灵灯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光变得暗而沉,像从海底最底层打上来的。沈夜闭上眼。
“今晚。”他低声说。
塔里很静。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心里的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