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璃被带回塔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甲卫把她送到四层东面的旧居门口就退了。门没锁,可她知道,从她被带出灰带那一刻起,这地方就已经是一间牢房。只是这牢房太熟了。墙角的灵灯,窗边的旧桌,床边那盆半枯的灵植。全都像从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一股极淡极淡的灵械油味,混着她母亲从前爱点的那种草叶香。她站在门口,几乎觉得这些年塔里的日子不过是一场长梦。自己从未逃过,只是被什么从十七岁直接推回了这间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锁落下。
苏锦璃没有去试。她知道苏衡的灵械锁从不出错。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只旧茶杯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慢慢转。杯口缺了一小块,是她十二岁时失手磕的。她记得父亲当时笑着说:“磕了也好,这杯就永远是你的了。”她那时不懂什么叫“永远”。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这缺了口的小杯子倒真像在等着她。
蚀化是在半夜开始发作的。
起初只是左手发烫。后来那烫变成了痛。再后来,痛从手腕往上爬,沿着灵脉一路烧到肩胛。苏锦璃咬着牙,把枕头塞进嘴里。牙齿陷进布面,舌头尝到一股极淡的血味。她蜷缩起来,背脊抵着墙,浑身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金色纹路在皮肤下剧烈起伏,像有无数条被烫醒的虫子在肉里乱窜。她不敢喊。不是不想,是不愿让门外那些白甲卫看见她这副样子。
可蚀化不饶她。一波比一波猛。她开始出冷汗,指甲在墙上抠出几道极细极浅的白痕。天旋地转。她想站起来去拿水,可腿刚落地就软了。整个人从床上摔下去,腰磕在桌角,闷闷的一声。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像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响。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远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花。就是温室里那种小白花,满满地开着,从脚边一直铺到很远很远。有人在花丛深处叫她:“锦璃。”声音软而低,像从春天的最里面传来的。她抬脚想过去,可花茎忽然缠住了她的腿,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低头,看见那些花蕊里全是极细的金线,一根一根钻进她的皮肤里。她张嘴想叫,却叫不出声。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她耳边:“别怕。很快就不疼了。”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
苏锦璃躺回床上,被角齐整,额上压着条已经半干的湿帕。左手腕上多了一圈极细的灵械束环,正缓缓释放着微弱的蓝光。每闪一次,像有凉丝丝的东西流进她的灵脉。她试着动了动,全身像被人拆散又草草拼上。
苏衡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他闭着眼,像睡着了。可苏锦璃刚一动,他就醒了。他的动作很轻,只抬了抬眼。苏锦璃看见他眼里有极深的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和苏衡共事的人都知道,他极少这样。这个人连熬夜都是整整齐齐的。
“醒了。”苏衡说。
苏锦璃没说话。她偏过头,看窗外。灵障纱外透进来一小片惨白的光,照在墙角那盆半枯的灵植上,像给它勾了一圈冷边。
“你昨晚差点没命。”苏衡说,“蚀化压到了第三灵脉。若再晚半刻,就算净灵石也拉不回你。”
苏锦璃还是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自己会问出那句最没用的话。
“为什么一直瞒着?”苏衡问。声音不高,也不重,像只是问一句,并不想逼她。可苏锦璃太了解他了。这种语气,往往是他最想从你嘴里挖出点什么的时候。
“告诉谁?”她终于开口,嗓子又干又哑,“告诉我父亲?那个把蚀化者编进飞升计划、把十一岁孩子转成桥的人?”
苏衡没有反驳。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圈束环上,像在看一样极精密的仪器,又像在看一段自己早已看惯的旧伤。
“飞升完成后,你的蚀化会自动逆转。”苏衡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进报告里的事实,“你不需要再撑多久。等第一阶段结束,你会好起来。”
“就像你当年对娘说的那样?”苏锦璃转过头来看他,眼里灰而亮,像淬了冰,“你说她只是去外面做项目。你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你骗了我五年。”
苏衡沉默了。
“现在你又用同一套话。”苏锦璃说,声音开始发抖,却极力压着,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这次连借口都不换个新的。”
苏衡站起身,走到床尾。他把那盆半枯的灵植往窗边挪了挪,让光照在那些发蔫的叶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旧日幽灵让路。
“我没有骗你母亲。”他说,“我只是高估了自己。”
苏锦璃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看着他,像要从不远处这个男人的背影里找出一点她五岁时见过的父亲。可她看见的只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人,站得那么直,却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飞升之后,你就知道了。”苏衡说,“我做的所有事,不过是想把你和她,都从这座塔里带出去。”
苏锦璃把脸转回去,埋进枕头。牙咬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听见苏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恨我,我不怪你。”苏衡说,“但别死在这里。这塔不配。”
门开了,又合上。灵灯亮了一度,像被谁轻轻拨过。苏锦璃把指甲抠进掌心,那里有旧伤,也有新伤。血渗出来,混着冷汗,黏腻而温热。
“你在骗我。”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几乎听不见,“你自己都不信。”
灵械束环还在闪。蓝光一明一灭,像极深极深的海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