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像把人的睡意都照薄了。他蜷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总听见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拖着锁链。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梦。是真的。
门外有人。
沈夜没动。他面朝墙躺着，呼吸放得又浅又匀，耳朵却像一条贴在门板上的细线，把外面那些极微小的声音全勾了进来。脚掌与石面的摩擦声，极轻，极稳，不是白甲卫那种包着铁底的脚步。那人走到他门口，停了。接着，门锁轻轻“咔”了一声。
沈夜的手在被子下慢慢握成了拳。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极快地闪进来，又极快地把门合上。整个过程不过两息。沈夜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像雨后的泥混着旧皮子。他慢慢翻过身。
那人就站在他床边一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紧巴巴的黑衣，脸上蒙着灰布。他个子很高，肩宽。右手里提着个小布包，左手垂在身侧，像随时准备从靴子里拔东西。沈夜借着灯光看他的左臂。那条手臂的动作，他认得。有点拖，又收得极快。
“铁星野。”他叫了一声。没带问号。
蒙面人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笑声从灰布后透出来，像风钻过旧墙缝：“没意思。装一回都不行。”
沈夜坐起来。铁星野把布包扔进他怀里。沈夜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两个烤得半黑的红薯，一壶水。红薯还温着，像在怀里揣了好一会儿。
“吃。”铁星野说。
沈夜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掰开一个红薯，三两口吞下去。那玩意儿外城人叫“地瓜蛋”，甜不甜苦不苦的，但扛饿。铁星野看他吃，自己往墙边一靠，拿刀背在门缝处比了比，像在听外面的声。
“你怎么进来的？”沈夜低声问。
“顾长明用三坛好酒换的路线。”铁星野说，“从你被带进塔那天起，他就开始铺了。”
“他让你来的？”
“他说你这种人被关久了会想拧脖子。”铁星野笑了一声，“我来看看你脖子还在不在。”
沈夜没理他的玩笑。铁星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沈夜接过去，就着灯看。纸极窄，字极小，但写得工工整整：“小满在铜雀台，暂时安全。活下去。”
不是铁星野的字。沈夜见过铁星野写字，歪得跟鬼画符一样，还总缺笔画。这字太稳，太静，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是顾长明写的。沈夜把纸条凑到鼻尖，闻到一点极淡的茶苦味。
“顾长明让你来的。”沈夜说。
“他写，我跑腿。”铁星野说，“你现在是塔里最烫的人，我不来，难道让秦霄穿着净塔卫的皮来探监？”
沈夜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小满在铜雀台，暂时安全。顾长明这条老狐狸，总在最合适的时候递来最要命的话。他知道沈夜最怕什么。不是死，是小满。
“她怎么样？”沈夜问。
“还行。能吃。就是老问你。”铁星野说，顿了顿，“那丫头比你想的倔。顾长明的人看不住她，她说再等三天，夜哥不回来，她就自己进中城。”
沈夜咬了一下牙。小满的脾气他太知道了。这丫头真做得出。
“告诉她，我还活着。”沈夜说，“让她等着。”
“你当她信？”铁星野的声音有些沉，“沈夜，你被关在这里，换我也得想别的。”
沈夜没说话。他抬头看铁星野。铁星野正看着他，眼里那层平日里的嬉笑全没了，只剩一片极深极静的东西。
“你能出去吗？”沈夜问。
“能。”铁星野说，“我来之前，顾长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沈夜让你现在带他走，你就带。”
沈夜一愣。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沈夜知道，只要他点头，铁星野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从这扇门里带出去。路线是铺好的，顾长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沈夜没点头。
“我还有事没做完。”他说。
“你那个爹？”铁星野问。
沈夜默认。
铁星野没劝。他把刀抱在怀里，靠墙滑坐在地上，像只收了爪子的老豹子。
“成。”他说，“那我就再等等。外头那群孙子，也都等着。”
沈夜把剩下的红薯掰了一半给他。铁星野没接，只灌了两口水。两人在灵灯下坐着，谁也没多说什么。外城的野狗、塔底的眼睛、还没关上的那扇门，都像很远很远。此刻只有这间小白屋，和两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你欠我一顿饭。”铁星野忽然说。
“出去还你。”沈夜说。
“记着了。”铁星野笑了。那笑在灰布下只露出一点眼角，像把刀忽然出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天亮前，铁星野走了。他像来的时候一样，没声没息。门锁重新落下。沈夜躺回床上，掌心捏着那张纸条。顾长明的字还在，稳稳的，像外城最冷的那晚，有人在黑暗里给你留了一盏不灭的灯。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