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带下去的时候,塔里的灵压已经高得让人站不稳了。
白甲卫把他送到核心区底部的维护平台,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等着”,就退到了廊道后面。苏衡还没来。沈夜站在平台上,四面八方的灵气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拍。他脸上罩着那副玉色面甲,视觉被强行收成一线,像从门缝里看雷暴。可即便这样,他也能感到头顶那颗巨大球体的热度。核心在转。很慢。每转一分,地底就跟着颤一下。
苏衡终于来了。他身后只跟着两个灵械师,一男一女,年纪都不轻,走路像在薄冰上挪。他们手里各捧着一块灵纹板,板上密密麻麻写着校准参数。苏衡走到沈夜面前,把一块灵纹板递过来。
“从今晚起,你跟着我的人一起校准。”苏衡说,“你的工作很简单。看。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沈夜接过灵纹板。上面的数字和符号他能看懂大半。苏锦璃教过他。他没说话,只点点头。
校准开始。
两个灵械师负责调整外部灵路,沈夜跟在他们后面,数据视觉被面甲压得极低。苏衡站在稍远处,像根定在风眼里的钉子。他不常开口,只在关键节点上低声提示。那声音又稳又沉,和塔心的嗡鸣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是塔,哪是苏衡。
最初一个时辰,沈夜只是看。看灵路怎么走,代码怎么跳,那两个灵械师如何把一条条乱掉的线拨回原位。他不喜欢这里。但手痒。那种熟悉感又来了。像当年他蹲在外城垃圾山上,第一次拆开一台报废灵械时那样。明明不该碰,可手指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第二个时辰,苏衡让他试了一次。
“第三节点。”苏衡说。
沈夜走上前。面板上有一处极细的灵路,时亮时灭,像风里快断的灯芯。他闭了闭眼,把数据视觉放开。代码浮出来,像被打湿的墨迹洇在纸上。他找了一会儿,看见那个“断点”了。在第三道回路的折角处。有一段代码缠得不对,像根线绕反了。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灵纹板上一划。没碰真东西。可灵路里的那根线像被什么拨了一下,自己弹回了正确的位置。
灵灯亮了一瞬。面板不再闪了。
苏衡没说话。那两个灵械师对视一眼,像被什么噎住了。沈夜退回来,后背全是冷汗。面甲下面,他的眼睛酸得像被醋泡过。
第三次校准,在球体底部。
苏衡带他绕到更深处。那里比平台上更热,灵气浓得发黏。脚下的金属板时不时发出极细的“咯”声。沈夜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烧红的锅上。他咬紧牙,跟着苏衡走到底部东侧。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灵械面板,和其他的都不同。面板极旧,上面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像是被谁用刀刻过。
“这一个节点,你只能自己来。”苏衡说。
沈夜问:“为什么?”
“因为它不认别人。”苏衡说。
沈夜把手放上去。灵纹接口像被吸住了一样,掌心一阵刺痛。数据视觉像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整条视线“哗”地灌进了核心。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跪下去。然后他看见了。
球体最深的地方,那个“错点”正明灭不定地跳着。它的周围,有无数代码在旋转。那些代码不陌生。不是颜色,是结构。沈夜读过。沈渊在论文里画过。灵隙平衡模型。贪瘴和灵气交错旋转,像两个互相咬合的齿轮。可这里全反了。
只有贪瘴在流。从左往右,一圈一圈,像一条不知道回头的河。灵气被压在极外圈,灰蒙蒙的,像冻住了一样。人的意识被从下方抽上来,混进贪瘴的流里,像往火里添油。它们不参与循环。它们只是被烧掉。
沈夜的脸白得像鬼。
苏衡在外面叫了他一声。沈夜没应。他把手从面板上拔下来,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面甲上的蓝光还没散尽,映得他整张脸都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他忽然全明白了。沈渊写得很清楚。灵隙如门,两端皆可通。若以人为薪,则门不能闭。苏衡把父亲的模型倒过来了。他用人的意识去喂那条河,让它冲过门,再借着那股冲劲把门撑开。所谓的飞升,是从门里往外冲。不是解脱,是燃料。
沈夜慢慢站直。苏衡就站在三步外,没有动。他的眼神很静,像早就猜到沈夜会看见这些。
“你看到了。”苏衡说。
“你把我爹的模型反过来了。”沈夜说。声音很干,像从喉咙最底磨出来的。
苏衡没有否认。他朝平台走了一步,平静地说:“你父亲想和它共存。我试过。可那道门太小了,小到谁都过不去。要活下去,就只能让它开得更大。沈夜,我也希望自己选的是你父亲的路。但人活不到那个路通的时候。”
沈夜没有说话。他攥着那块灵纹板,指节白得发青。他不想再听。可他得继续装。装成一个“还在考虑”的人,装成一个能帮苏衡校准的钥匙。否则他连这核心都靠近不了。
回去后,沈夜没有直接回小屋。他知道苏锦璃已经被移到实验室区东边的一间隔离室。他趁着换岗的间隙,从那个信号盲区摸进去,隔着栅栏把白天看到的东西极快地说了。
苏锦璃听完,很久没有出声。她坐在暗处,半张脸被灵灯照着。眼睛极亮,也极冷。过了许久,她才轻轻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夜“嗯”了一声。
“飞升计划可能不是在救人类。”苏锦璃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是在把人类喂给塔。”
沈夜没回。他转身,贴着墙根走回自己的小屋。灵压还在升。他听见地底极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像那条小满说过的、最粗最粗的线,终于被拽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