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睡的夜了。
铜雀台后院种着一棵半老的桂树,白天看不出什么,到了夜里,风一过,叶子会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顾长明把她安排在后院最深处,两间旧屋,一道窄门,门外有灰衣人轮班守着。窗子朝东,入夜后能看见内城方向的天光。那光是枢机塔漫出来的,极淡极淡的蓝,像谁用最细的笔在夜幕上描了一层霜。
小满每晚就坐在窗边。她不点灯。她说黑着更好,黑着她能看得更清。二饼蜷在她脚边,那是只三条腿的猫,脾气又倔又黏。它夜里不跑,就守着小满,像知道这屋子里的人需要个不会说话的伴。
顾长明每隔两晚就来看她一次。他走路慢,拐杖点在石板地上,声音不重,但小满老远就能听出来。她管他叫“顾叔”。顾长明第一次听时笑了一下,说这城里叫他顾爷的人不少,叫顾叔的,你是头一个。小满说,那我就叫顾爷。顾长明说不用,顾叔挺好。后来就叫顺了。
这天是第五夜。
小满已经四天没合眼。顾长明端着碗热汤进来时,她正把脸贴在窗棂上,眼睛半闭着。二饼见她没动,只抬头看了顾长明一眼,又趴回去。顾长明把碗放在窗台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拐杖斜靠在扶手上,没有点地。
“今夜有风。”小满先开口,声音轻得像从窗纸外面飘进来的,“北边的那股,夹着灰。”
顾长明“嗯”了一声。外城的贪瘴虽然退了,可风一刮起来,总是带着股灰烬味。那风从鬼洼方向来,经过流民窟,再扑到中城墙上。闻久了,连嗓子都像糊了层土。
“睡不着?”顾长明问。
“不困。”小满说。
“你哥小时候也这样。”顾长明说,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极旧的事,“那时候外城闹乱,他整宿整宿坐着,说一闭眼就梦见野狗掏人的肚子。后来我把他送到个有顶的屋子里睡,他才好一点。”
小满听了,把脸从窗棂上转过来。她的眼睛在暗里极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星子。
“夜哥也怕野狗吗?”她问。
“他怕的不是野狗。”顾长明说,“他怕的是睡着了,早上起来那些该活着的人不在了。”
小满没说话。她把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那毯子是顾长明让人送来的,深灰色,厚实,裹在身上像被人从后头轻轻抱了一下。
“他们都说,夜哥回不来了。”小满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嗓子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我不信。”
“外头人的话,别听。”顾长明说。
“我不听。”小满说,“我每天晚上都去塔那边看。我能看见他。”
顾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停。他看着她。这个瞎姑娘,用“看”字用得比谁都笃定。她的灵觉像条从身体里抽出去的丝,夜夜往内城飘,往塔里探。顾长明年轻时认识一个老灵觉师,那人活到五十岁,眼睛早瞎了,可临死前还能说出你衣裳上沾的是哪条街的灰。小满太像那人了。也太像会走那条路的人。
“顾叔,你知道夜哥不是不回来。”小满忽然说,“他是在找最好的时机。”
顾长明没接话。
“他不回来,是因为还没看完。”小满说,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她反复确认过的事,“塔底有东西。他得看清楚了才肯走。我等他。”
顾长明慢慢吁出一口气。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嘴硬的人。可小满不是嘴硬。她是真的这么想。就这么一小团人,瘦得风吹就倒,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等着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偏还等得比谁都安静。
“等不及怎么办?”顾长明问。
“他会回来的。”小满说,“我给他留着灯。”
她说着,把脸重新转向窗外。东边天际,那层极淡极淡的蓝还浮着。顾长明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小满看得见。
又坐了一会儿,顾长明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小满,低低说了一句:
“我让人在门外多挂一盏灯。夜里别太黑。”
小满笑了笑,没说话。二饼从地上跳起来,跟着顾长明走到门口。顾长明回身看它一眼,那猫又折回来,重新窝回小满脚边。
顾长明回到前楼,没有睡。他站在铜雀台三楼的窗后,望着内城方向。那塔还是那样,蓝光像一层薄薄的霜,不灭,不散,像一根钉在城心里的针。可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旧的灵械仪,按了按。表盘上的指针不安地跳了两下,又落回去。
“塔顶的灵压变了。”他低声自语,像说给夜色听,“沈夜,你再不回来,就真没有回来的路了。”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把铜雀台门口那串旧风铃吹得叮叮响。小满在后院听见了,把薄毯裹得更紧了些。她把额头贴在窗棂上,那凉意顺着骨头渗进来,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喊了一声“夜哥”。
她没应。她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