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是丑时摸进内城的。
他走的是净塔卫换防时漏出来的一条窄道,在城墙东面。那地方明面上封死了,其实下头有半截旧沟,人侧着身能挤过去。沟里全是烂泥和铁锈,他爬出来时,半个人都臭得厉害。他也不管。把外面那件从黑市上买来的卫兵外套裹紧,刀用布包着背在身后,贴着墙根往枢机塔方向走。
他今天只想干一件事:把沈夜捞出来。
路线是顾长明的人画的。实验室区的位置、换防时间、监控区那几个盲点,全都标得清清楚楚。铁星野没让任何人跟。他一个人。这种事,人越少越稳。他压着步子,一路躲过三拨巡夜的白甲卫,又用半截断符骗过了一处灵械识别。他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真动起手来却比谁都细。
摸到实验室区外侧时,天已经有些发青了。铁星野伏在一截凸起的石梁后,正想再往前,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他反应极快,刀已在手,人像从地上弹起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秦霄。
她站在三步外,没穿甲,只着一件深灰窄袍,手里提着剑,剑还未出鞘。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别着,有几缕散在脸侧。那双眼极静,像一潭在夜里也不会起风的水。铁星野的刀没有收。他的呼吸却已经慢了半拍。
“滚。”秦霄说。
“你来抓我?”铁星野压低声音。
“我不用抓你。”秦霄说,“你从东墙进来的时候,就有三台灵械弩对着你。是我把信号压了。”
铁星野一愣,没说话。
“你来带沈夜走。”秦霄说,像在说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你既然知道,就让开。”铁星野说。
“带不出去的。”秦霄道,“苏衡今晚派了七组人守着实验室区。沈夜一出门,整层都会被封。你连他的人都见不到。”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会死。”秦霄说。
“我的命,你少操心。”铁星野把刀垂下来一点,身子却更往前倾了,像头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两人在极窄的巷子里对峙着,谁也不肯退。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带着灰带旧屋的气味和一丝极远的腐味。
“你是不是傻?”秦霄忽然说,声音里有火气,像从极深的地方压着喷出来,“沈夜留在那里,是因为他不想走。你去了,只会坏他的事。”
铁星野像被戳中了什么,身子僵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顾长明也说,沈夜现在是自己愿意被关着。可他就是忍不了。忍不了一个人在塔里扛。忍不了自己人明明在泥里,他却只能在外头等。
“你到底让不让?”他问。
秦霄没说话。她看着他。天光从东面那条缝里漏进来,极淡极淡,像把两人的脸都抹了一层灰。铁星野忽然看见,秦霄的眼眶有些红。不重,但在那极静极淡的光里,红得人心慌。
“让。”秦霄说。
然后她真的侧开了身子。铁星野没动。他愣在那里,像听见什么天大的荒唐。秦霄把剑往旁边墙上一抵,给他让出了一条半人宽的空。
“带着他,滚。”秦霄说,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别让我再看见你。”
铁星野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他看见秦霄眼里有水。不是掉下来的那种。是蓄在那里,越积越亮,像夜里的露。
“秦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也有点沙。
“滚。”秦霄重复了一遍。
铁星野没再说话。他真往前走了。从她让出的那条空里穿过去,肩头擦过她的肩。只一下,快得连衣料都没怎么挨着。可他闻到了她颈间极淡极淡的皂角味。那种味道,让他忽然想,这城里多少年没人用这个了。秦霄还用。她总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活成她自己的样子。
他到底没有走到沈夜那扇门前。
因为沈夜已经站在那儿了。
实验室区外,沈夜靠着一根灵灯柱,像等了很久。他看见铁星野从暗处闪出来,没惊讶,只抬了抬下巴,像在说“我就知道”。铁星野几步走过去,压着嗓子道:“走。秦霄在外头放行了。”
沈夜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他说,“我还没走。我得让苏衡相信我在考虑。”
铁星野听完,脸色一下就变了。他一把攥住沈夜的衣领,把人半提起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是不是关傻了?他是苏衡!你在他手上走不了几步。”
“我知道。”沈夜说。
“知道你还留?”
“铁星野。”沈夜看着他,没挣,声音低而稳,“你听我说。培养槽里躺的是我爹。苏锦璃被锁在四层,病得要死。小满还在铜雀台。我能走到今天,不是靠你们一个一个在外头替我挡路。是因为苏衡还没看透我的价值。可我要想再往前走一步,就得先让他以为我在动。”
铁星野的手慢慢松了。他不是被说服。他是从沈夜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东西。和当年沈渊一样的东西。不声不响,却能把命往最黑的地方押。
“你会死。”铁星野说。
“不是现在。”沈夜说。
铁星野松开了手。他退了一步,像从一场闷火里抽出身来。胸口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还没退。他把刀插回背上,别过头去,深深吸了两口气。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沈夜看见他肩头有一片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秦霄还在外头。”沈夜说。
铁星野没回头:“我知道。”
“她知道你带不走我。”
“她知道。”铁星野说,“她就是太知道了。”
两人在灵灯下站了一会儿。沈夜没再说“谢谢”。铁星野也没再说“走”。有些话,他们之间从来用不着说尽。
天越来越亮。铁星野往后退入暗处,像一滴墨落进灰里,眨眼就没了。沈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实验室区。白甲卫依旧在,门锁依旧落。他走进去,像走回一口深井。
可他知道,外头还有人醒着。秦霄站在巷口,看着天光渐亮。铁星野没从她那边走。他绕了路。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来过,又走了。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风从内城深处吹来,带着塔的呼吸和一点点即将破晓的凉。秦霄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她没看。她把剑握紧,朝净塔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