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的时候，沈夜并没有看。
他正扶着苏锦璃，想找一处能靠背的石壁歇一歇。脚下的震动刚停，黑晶还残留着将灭未灭的暗光。铁星野走在前面，用刀拨开地上几根新断的晶枝。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沈夜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落灰。是一种视线。
他僵住了。
那视线从下方来，从比第二层更深的某个地方来，冰凉，稠密，像从万米海底慢慢浮上来的一只眼睛。沈夜没有转身，也没有低头。他试图压住呼吸，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数据视觉像一块被烈火烤热的铁，从他眼球里往外顶。他不想看。他拼命闭眼。可那力量太大了，像有人用两指撑开了他的眼皮。
然后他看见了。
第二层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轮廓正缓缓睁开。
那是眼睛。
由纯粹的代码构成的、横亘在深渊底部的一只瞳孔。没有颜色，又像有全部的颜色。那些曾经在塔外、在封印门前、在灵魂容器上见过的所有代码，全都在它之中。每一道都那么小，那么细，却共同组成了一个活的东西。它在转动。它看见他了。
沈夜的意识像被一只巨手从身体里活活拽了出去。
世界消失了。黑晶没了。苏锦璃和铁星野也没了。他整个人像跌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蓝色里。无数代码从他的眼耳口鼻里涌进来，他变成了一张被写满的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脉在一根根发烫，像被贴上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频率。他拼命想喊，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沙。
“沈夜！”
铁星野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几重水。然后，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在他脸上。
沈夜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黑晶壁上。痛意像一盆冰水，把他从那个蓝色的深渊里泼醒。他猛吸一口气，眼前的世界这才重新聚拢。铁星野就站在他面前，满眼都是血丝，拳头还攥着。
“别看了！”铁星野吼道，声音劈了，“它要吸你进去！”
沈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只觉得鼻子下面湿热一片，伸手一摸，全是血。血从鼻子里、耳朵里渗出来，像有无数条极细的虫在往外爬。他的左臂疼得厉害，灵障贴已经整片焦了，从皮肤上剥下来一半，另一半像长在了肉里。
苏锦璃在动。
沈夜模糊地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身上所有的灵械都取了出来。灵针、灵灯、校准器、护目镜、还有几块早就没用的灵晶。她将它们一股脑儿堆在石台旁，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金纹最亮的手腕上抹了一道。那些灵械忽然全都亮起来，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像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光。
“跑。”苏锦璃说。
沈夜被铁星野拖着往后。他看见苏锦璃站起来，站在那堆快要炸开的灵械前，像一尊被蓝光烧透的像。然后她猛地拍了下去。
一声极闷极沉的响。
不是爆炸。是灵气被集中到极致后的“塌”。沈夜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狠狠推了一把。碎石横飞，黑晶崩裂，一股又热又冷的气浪裹着他和铁星野往入口上摔去。他在乱石中滚了几圈，后脑磕在石阶上，眼前一阵黑。
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人已经半躺在第二层入口外的台阶上。铁星野跪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前，像刚把他从死地里拖出来。那柄断刀插在一旁，刀身上全是黑灰。苏锦璃半靠在离他们几步远的石壁上，头发散乱，半边脸上全是灰和血。那些灵械已经全没了，只剩一地的碎渣。
“它还看着。”苏锦璃说。
沈夜用尽全力转过头。身后，那第二层深处依旧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光。不是黑晶，不是灵械。是那只眼睛。它没有追。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深渊里一扇永远不会眨动的窗。沈夜不敢再开数据视觉。他只看了一眼，就感到那冰冷的视线像蛇一样贴了上来。
他趴在台阶上，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鼻子、耳朵、喉咙、眼睛。全在往外渗东西。他拿袖子去擦，袖口全是红。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锦璃的目光。
她也在看他。
苏锦璃左手的手套已经烧没了，光着半截手臂。那上面的金色纹路从未这么亮过，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熔金，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她整个人像从灰烬里爬出来的。沈夜以前见过她蚀化，见过她手套下的样子，可他从没见过那金色像现在这样，几乎要活过来。
“失效了。”苏锦璃说。不是指她的手。是指她的灵障贴。
沈夜点头。他的也废了。两个人都明白，这地方已经知道他们了。不是塔。是更深的东西。那东西已经把他们的气息吞进去过了。
“那是什么？”沈夜问。一张嘴，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苏锦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抬起那只裸露的左手，在空气中极轻地一划，像要触碰刚才那只眼睛留下的余波。然后她轻轻说：
“它没有名字。”
沈夜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得五脏六腑生疼。铁星野伸手，重重地拍他的背。沈夜吐出一口混着黑灰的唾沫，才觉得气顺了些。
“它没有名字。”苏锦璃又说，“但天工阁以前叫它‘零号现象’。飞升计划的真正起点。沈渊想关上的东西。”
沈夜不说话了。他靠在台阶上，看着那团还亮着的远处。那个东西依然在。它没有动。可沈夜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会一直看着他。不是恨，不是怒。像一个人深睡了很多很多年，忽然被一点光弄醒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好奇。而在这地底，好奇比什么都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