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的路是一段旋转的石梯。不规整,像是被人一点点凿出来的。台阶极窄,窄到只容半只脚掌。沈夜走在最前面,背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下蹭。苏锦璃在中间,铁星野押后。三个人的呼吸声在石梯筒里打转,像被关在一口深井里的风。
越往下,空气越黏。
不是热。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稠。每吸一口,都像把极细的粉尘吸进了肺里。沈夜起初还能靠眼睛看路,后来石梯两侧的石壁开始长出一些黑色的东西。不是苔,也不是菌。是一簇一簇的黑色晶体,棱角极利,像从岩缝里扎出来的刀片。它们不反射光,却微微发亮。那光黑得诡异,像从缝隙里渗出来的夜色被谁捏成了石头。
“是黑晶。”苏锦璃说,“贪瘴和灵气反复对冲后结晶出来的东西。能蚀灵,也能蚀人。”
沈夜把手臂往身体上收了收。那些黑晶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石梯两侧。有几处甚至从头顶倒悬下来,尖角对着人脸。他们只能侧着身,一寸一寸地挪。沈夜的袖子擦过一块黑晶边缘,布面立刻被蚀出一条口子,皮肤上泛出一线极细的红。
苏锦璃的目光沉了一下,没说话。
铁星野在后面骂了一句极轻的粗话。他的伤腿又开始渗血,血珠顺着裤脚滴在石阶上,落在黑晶旁,瞬间变成一小片暗色的霜。黑晶吸灵,也吸血。这地方不让人活。
“还有多远?”铁星野问。
“不远。”苏锦璃说,“但真正难的不是路。”
沈夜没回头。他知道苏锦璃说得对。路再难,也有尽头。可怕的是这地方会让人想回头。黑晶之间不断有极低极细的声音响起来,像风从无数孔洞里穿过,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骨头。沈夜觉得后脑发麻,像有谁在用视线一下下点他的背。
他们终于下到第二层。
地面是黑的,像被火烧过。四壁、洞顶,全都结满了黑晶。它们一簇一簇地长着,有的比人还高,像从地底拱出来的水晶丛林。整个空间比第一层大出许多,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夜想开数据视觉,只开了一线,眼前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几十根针同时扎进颅骨。他赶紧闭上,额角已经湿透。
“别看了。”苏锦璃说,“黑晶会把你的感知弹回来。”
“这地方能待多久?”沈夜问。
“正常人,一炷香。”苏锦璃说,“灵械师久些,但也不过两炷香。我们有净灵贴,能撑三炷香。所以动作要快。”
三人散开小半,呈三角搜索。沈夜沿着左壁走,尽量避开那些大的晶簇。他走得很慢,因为地面也滑。那些黑晶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牙,每一步都可能踩断一根。他听见苏锦璃忽然停住了。
沈夜回头。苏锦璃站在一簇极高的黑晶前。不,那后面有东西。沈夜走过去,看见黑晶之后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被一层黑色结晶半裹着,只露出一角。台面上刻着字。沈夜用刀柄刮开几块碎晶,才看清那上面是一个名字。
林清音。
字是手刻的,极深,像用指甲或什么硬物慢慢凿出来的。沈夜凑近了看,名字下面还有几个字,小得多,像后补上去的:
“第二层。活着。”
苏锦璃站在石台前,很久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颤着。沈夜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盯着那个名字,像在和一个远走了很多年的人重新相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是我母亲的字。”
沈夜没说话。
“我认得。”苏锦璃说,“她写‘清’字时,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我五岁就照着练。”
沈夜看着那字。他不懂字,也认不出笔画。可他能感觉到,苏锦璃整个人都在一点点往回收。像一棵在黑晶丛里站了太久的树,终于触到了自己最老的那条根。
“她来过这里。”苏锦璃说,“她没有死在这里。她从这里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她的实验台。”苏锦璃伸手,在石台被结晶覆盖的边缘轻轻一抹。那些黑晶一碰就碎,像炭灰一样落下来。台面上露出几道极浅的刻槽,是灵械实验留下的。还有些辨认不清的灼痕。
“她在这里待过。”苏锦璃说,声音有些发虚,“她在研究黑晶。她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苏衡追她,她从塔里逃了出去,逃进了噬身教。”
沈夜想说些什么。可不等开口,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震极沉,像地底有头巨兽翻了个身。黑晶簇开始发出更亮的光,那种光像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黑红色,不刺眼,却看得人头皮发麻。整个第二层像突然醒了。铁星野在远处大喊:“快过来!”沈夜一把拽起苏锦璃,朝来路跑。黑晶在他们经过时像活过来一样,发出“咯咯”的断裂声。有些晶簇竟真的动了,朝着他们倾斜过来,像地底长出的手指,想把他们攥住。
“别碰!黑晶会吸人灵脉!”苏锦璃喊。
沈夜把外衣一扯,裹住苏锦璃的右手,拉着她只顾往前冲。铁星野在前,用刀拨开几根当路的细晶。刀刃碰上去,像砍在铜铁上,火星都溅不出来。
三人跌跌撞撞跑到第二层入口处,才停下来。沈夜回头,黑晶的光已经慢慢暗下去,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微亮。地面的震动也停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在赶我们走。”苏锦璃喘着气,目光还望着深处的某一点,“或者说,它在警告。”
“警告什么?”沈夜问。
苏锦璃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右手刚才被沈夜攥在手里,黑手套脱掉了一半。手腕上,几道金色纹路像蚯蚓一样起伏,一下一下,竟和脚下那阵震动的余韵一个频率。
“不能再下去了。”苏锦璃说。
沈夜看向她。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不是怕。是认清。
“我母亲从这里出去了。”她说,“但她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是我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