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没有光，却并不暗。
沈夜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两侧的石壁开始发光。极弱的灰蓝色，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汗。他眯起眼，慢慢适应后，才看清那光是从壁上无数个凹进去的孔洞里透出来的。那些孔洞排列得极密，从地面一直向上，延伸到视线够不到的高处，像一面被掏空了的巨壁。
他走近，终于看清了。
灵魂容器。
它们嵌在石壁里，一个个只有拳头大小，灰白色的壳，半透明，里面浮着极小的一点光。那光有蓝的，有绿的，有近于无色的，像被关在蛋壳里的萤火。几百个。不，不止。沈夜仰起头，那面墙像没有尽头，孔洞往上，一直延伸到黑暗里。数百个容器堆叠在一起，像蜂巢，像一座倒悬过来的墓园。
苏锦璃和铁星野也进来了。
苏锦璃只看了一眼，就站住了。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捂住自己的嘴。不是害怕，是恶心，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恶心。她见过这些容器的图纸。天工阁的教科书上画过，可那是几年前的简图，黑白的，没有光。现在，它们全亮了。里面全是活的。
“这些是灵魂容器。”她说，声音在四壁间碰出极轻的回声，“全是残片。飞升实验早期用来保存意识的。”
铁星野没说话。他握着断刀，站在离石壁两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在防备什么。可沈夜知道，这里没有敌人。只有这些被挤在石头里的光。
“能听到吗？”沈夜问。
“听到什么？”铁星野问。
沈夜没解释。他闭上了眼。数据视觉在这一层像被解开了某种禁制，蓝光顺着血管往他眼底涌，不是猛烈，而是一种极缓慢极均匀的渗透。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干土，那些光一点一点浸了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那些容器里的残片，在说话。声音极细极碎，像千万只虫在黑暗中同时振翅。可内容只有一句。
“放我出去。”
一遍，又一遍。有的已经弱得像耳语，有的尖锐得像指甲划在石头上。它们没有恨。这句话太平了。不是哀求，不是咆哮，像一个人被关了很多很多年后，只剩下这一句了。
沈夜捂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那声音还在，像水漫过了头顶，又像整面石壁都压了过来。他听见苏锦璃在旁边叫了他一声。他听见铁星野的刀落在地上。可他动不了。
“沈夜！”苏锦璃的声音突然近了。她的手按在他背上，掌心烫得惊人。就是这一下，沈夜像被从水里拽了出来，猛地睁眼。眼前还是那面墙。那光还在。可声音退了。
“别呆在中间。”苏锦璃说，把他拉到墙边一个没有孔洞的地方。铁星野也跟了过来。他捡起了刀，可手还在微微打颤。
“全是活的。”铁星野说。他的喉咙在动，像在极力压住什么。
“不全是。”苏锦璃说，“大部分已经散形了，里面只剩一段循环的残念。你越靠近，它越强。太久了，连痛苦都不完整。”
“这地方谁造的？”沈夜问。
苏锦璃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那面墙。那些灰白色的壳一只只嵌在石头里，排列得太齐整了，齐整得残忍。
“苏衡。”她说。
沈夜没有接话。他看见苏锦璃的侧脸，僵硬，苍白，像一尊被放错了地方的石膏像。从她意识到这些容器出自父亲之手的那一刻起，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就一直在碎。很轻，很小。可沈夜听得见。
“这些容器……”沈夜想说什么。
“别说了。”苏锦璃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来选。但我姓苏。”
铁星野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旁边，用破布把刀柄上的血擦了擦。那血已经凉了，和门外的泥混成一种很脏的颜色。他忽然开口：“我妹妹，有没有可能在那些东西里？”
苏锦璃没有骗他：“不知道。”
铁星野闭了闭眼。然后他笑了。笑得极短，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朝那面墙走了两步，停住。然后仰起头，把那些光一个孔一个孔地看过去。从最下面看到看不见的高处。沈夜没有叫他。他知道铁星野在找什么。找一个人。找一个早就不在了的人。
沈夜也抬起头。那些孔洞太密了。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想起小满。想起那天夜里，小满坐在窝棚里，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一个池子。池子里全是灯。每一盏灯里，都坐着一个人。”
沈夜当时只当是梦。
现在他看见了。
池子不是池子。是墙。灯不是灯。是灵魂容器。那些坐在灯里的人，就是这些浮在灰白色壳子里的光。小满从没有来过这里。可她的灵觉，在某个夜里，已经把这里的样子送进了她的梦里。
“小满看见过这里。”沈夜低声说。
苏锦璃看向他。
“她说，她梦见一个池子，里面全是灯，每一盏灯里坐着一个人。她还说，有个人在给罐子擦灰，一边擦一边说：这样就好了，这样就不疼了。”沈夜的声音像从嗓子最深处磨出来的，“她一直以为那是梦。其实那是这里。”
苏锦璃没说话。她慢慢转头，又一次看向那面墙。那些灵魂容器的光微微明灭，像无数只不肯合上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也来过这里。也许林清音也站过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看过这些光，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地方。
“往前走。”苏锦璃说。
“你确定？”铁星野问。
“门已经开了。”苏锦璃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力度，“这里只是第一层。你爹和你妹妹的答案，都不会在这种地方。”
铁星野看她一眼，把刀横过来扛在肩上。沈夜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那些残片还在说那句话。“放我出去。”他听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会一直说下去。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石壁的光在身后慢慢暗下去。沈夜没有回头。他把小满的梦和父亲的手稿一起按在胸口，像护住两团再不能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