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夜就醒了。
不是睡醒,是灵灯突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塔底深处推了一把。他坐起身,脑子还昏沉沉的,眼睛却已经望向桌下那台旧终端。隔了半宿,它还在那儿。他吸了口气,轻手轻脚把它抱出来,再次放上桌。
这次他更小心。手指按在灵纹接口处,数据视觉只放出一线,像把一根极细的针慢慢探进去。终端“嗡”了一声,屏幕亮起,依旧是那封没发出去的信。沈夜没有急。他往下翻。
终端里不止一封草稿。
第二封,字迹开始乱了。有些地方写得太用力,纸面都被划出了凹痕。沈夜凑近了看,是同一收件人,还是林清音。
“清音,我今天去了第三层。黑晶比上次多。它不吞噬灵气,它是在吸灵。像人饿了太久。我的模型撑不住了。苏衡说可以靠灵械强压。你知道的,强压只会更糟。”
第三封更短:
“清音,我要下去。苏衡不同意,说你也不会同意。但如果我不下去,九城会毁。孩子才刚满月。我做不了一个看着他被贪瘴吃掉的父亲。”
第四封只有一行:
“如果我出事,带孩子走。别让他靠近塔。”
沈夜看完,没有动。灵灯的光落在屏幕上,也落在他脸上。他像被那几行字扇了一耳光,不重,却疼得发麻。他想起疤爷。想起那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布。想起外城的破窝棚,想起自己和野狗抢食的那些年。原来他这一辈子,是从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开始的。
“带孩子走。”他低声念出来,像要把这四个字吃下去。可这四个字,太苦了。
门锁响了一声。
沈夜猛地抬头,手指还没来得及从终端上收回来。苏衡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灰白色长袍,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目光落在沈夜手边那台终端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这机器老得连维护部都不用了。”苏衡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家具,“没想到你还能把它点亮。”
沈夜没说话。苏衡也没关掉它。他走到桌边,拉开沈夜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那样子很自然,像他们只是两个在旧书堆里偶遇的人。灵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被风吹斜了的高塔。
“看到你父亲写的东西了?”苏衡问。
“看到了。”沈夜说。
“什么感觉?”
“想吐。”
苏衡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杯口飘出来的一丝热气。他说:“这才是你父亲。他总觉得自己能扛。可这世上有些东西,越扛越垮。”
沈夜没有接话。他还在看屏幕上那几行字。沈渊的字,一句一句,像从很深的地底挖出来的。曾经他以为父亲是英雄,是那些老人口中极有天赋的灵械师。后来他以为父亲是罪人,是打开天蚀的钥匙,是把灾难带进云隐城的人。现在他发现,这两种人,原来长在同一个身体里。一条命,又对,又错。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会出事?”沈夜问。
“不是知道。”苏衡说,“是他等不及了。孩子刚满月,塔里灵压不稳。他信自己的模型,不信我的警告。他下去了。然后门开了。”
“你和他一起吗?”
苏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有一会儿,才说:“我在上面。”
沈夜抬头。苏衡的神情很静,像一潭被风吹了太多年、已经不会起浪的死水。
“我本该和他一起下去。”苏衡说,“但我怕了。”
沈夜没说话。他第一次在苏衡身上看到一点像人的东西。不是悔,不是疚。是一种从很早就背着、已经和骨头长在一起的东西。
“你觉得你父亲是英雄,还是罪人?”苏衡问。
沈夜回看着他:“你觉得你是吗?”
苏衡笑了一下。这次更轻,像在笑自己。
“我从来不是。”他说。
沈夜把终端慢慢关上。光没了。屋里又只剩灵灯那种半死不活的白。苏衡站起来,没有再看那台机器一眼。他走到门口,停住。
“沈夜。”他说,“你父亲那句话说得对。别靠近塔。可你已经进来了。所以,你只能走下去。”
沈夜没说话。他听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咔”地响了一声。像地底那东西,又合了一下眼。
他低头。终端的屏幕已经黑了。他知道那些草稿还在里面,一句一句,像从死后世界寄回来的家书。他把手按在机器上。它不烫了。
“你让我走。”沈夜轻声说,“可你自己没走。”
灵灯“嗡”了一下,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