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被带到实验室区角落的一间小室时,天已经大亮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没有窗。门是灵械锁,从外面锁死。灵灯亮得很低,像人在深水里快闭住气时看到的那种光。沈夜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摸门。金属的,极冷。他摸着摸着就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真有意思。从外城流民窟走到塔底,从拾荒者走到研究员,走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还是被关起来。
只是这次,看守换成了白甲卫。
苏锦璃被带去了更上面。苏衡没让他们再待在一起。沈夜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只记得她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多得像要溢出来,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沈夜在床边坐下,看着对面墙上的灵灯。它每隔一阵就“嗡”一声,频率很稳。他试着听,听那个“嗡”声和塔底深处那东西的节奏是不是一样。听了很久,听不出。他猜自己是被那眼睛看得太久了,看什么都像活了。
他没吃饭。有人送进来一碗汤和半块饼,放在门边的小翻板上。沈夜没碰。他在屋里转圈,把每块地砖都踩了一遍。走到第三遍时,他注意到了桌子下面。
那下面有个柜子,矮而窄,像放旧文件用的。沈夜蹲下去,发现柜门没锁。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台极旧的灵械终端,灰黑色的壳,边角磨损得发亮。他愣了一下。这种地方,不锁门,不锁柜。太像疏忽。可苏衡不像是会疏忽的人。
沈夜把终端抱出来,放在桌上。它没有通电,屏幕是死的。他咬了咬牙,把右手按在终端的灵纹接口处。线一接上,屏幕跳了一下,亮起极暗的光。他闭上眼,数据视觉一点点钻进去。终端的灵路像老树根一样盘着,大部分已经锈死。但有一根线是通的。很细,像被什么人故意留出来的。
他顺着那根线慢慢摸。屏幕上的图像开始成形。不是天工阁的开机界面。是一封草稿。
收件人写着“林清音”。
沈夜的手停在半空。他不敢碰。可那信就在那里,自己亮着。字迹和沈渊的手稿一模一样。
“清音:我把今天的数据放进去了。模型有进展。灵隙不是固定的。它像人,会呼吸。苏衡说我疯了。他可能对。”
只到这儿。下面一片空白。这封信写了很久,久到纸页都黄了。可它没有发出去。沈夜盯着“他可能对”那几个字,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慢慢拧紧了。他不知道沈渊写这封信的时候,林清音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已经走了。也许这封信一直留在这台旧终端里,像留在地下的另一扇门。
他正想继续看,门锁忽然响了。沈夜飞快地把终端塞回桌下,坐回床边。
门开了。苏衡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站在光线和暗影之间,像一截从墙上走下来的灰。
“休息得怎么样?”苏衡问。
“挺好。”沈夜说。
“没吃?”
“不饿。”
苏衡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屋里更窄了。沈夜坐在床上,得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苏衡没有坐。他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像在试那里有没有灰。
“你父亲的意识波又弱了。”苏衡说,“从昨天到今天,两个点。”
沈夜没说话。
“你在培养槽前站了那会儿,他是有反应的。”苏衡说,“那反应能救他,也能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夜问。
苏衡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想你留下来。留在这层,每天去陪他。不是研究他,不是刺激他。就是待在他旁边。让他听见你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醒。”苏衡说,“你刚才在门外看见的那些仪器,会告诉我他什么时候醒。沈夜,只有你能叫醒他。”
沈夜听着,牙根渐渐咬紧。他不信苏衡。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只是坐在那里,只是和父亲说几句话,也许真的能把他叫回来。哪怕回来的是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那也是他爹。
“我答应你。”沈夜说,“但有条件。”
“说。”
“我要见苏锦璃。”
苏衡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夜说:“明天。我会让人带你去。”
说完他就走了。门重新锁上,灵灯“嗡”地响了一声。沈夜坐了很久,才重新把桌下的终端抱出来。屏幕已经暗了。他轻轻按了按,那封信没有再出来。他只看见自己的脸,黑乎乎地映在死掉的屏幕里,像从旧水里浮上来的鬼。
他忽然想,这地方大概就是这样。你想找活人,却翻来覆去只能碰到死人留下的半句话。
沈夜把终端放了回去。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盏不灭的灵灯。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