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不知在培养槽前站了多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掌已经和玻璃长在了一起。槽里淡青色的液体极慢地流动,沈渊半沉在其中,像一尊被封在水底多年的旧像。半边人脸,半边黑鳞。那些灵械管线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腰腹和脊背,随着某种极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
“他还活着。”苏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如果那还能叫活的话。”
沈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钉在沈渊那只睁开的眼睛上。那眼睛不眨,也不动。可沈夜知道,他在看。不是在看他。是在认。
“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沈夜问。
“净化协议失败后,他被贪瘴核心反噬。”苏衡说,“我们把他从塔底拉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烧掉三成。我把能保住的都保住了。”
“保住了什么?”
“半个肺,一段灵脉,还有那只眼睛。”苏衡走到他身侧,也看着槽中的沈渊,“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的意识没有散干净。”
沈夜的手指在槽面上收紧了。他说:“你把他关在这里十七年。”
“我让他活着。”苏衡说。
“这不算活。”
苏衡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看沈夜,只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比死更难。但沈夜,你要知道,这十七年不是我在折磨他。是他自己在撑着。他撑着一口气不散,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你。”
沈夜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槽面上。那玻璃冷得人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短又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恨过这个人。恨他丢下自己和母亲。恨他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可现在人就在眼前,半死不活,被管线插满,连闭眼都做不到。沈夜觉得自己的恨像一把刀,砍进了这具身体里,也砍在了自己身上。
“你要我做什么?”沈夜终于问。
苏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一台极旧的灵械仪前。那仪器被擦得很干净,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苏衡按了几个键,机器发出极低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他的意识信号越来越弱。”苏衡说,“我用尽办法,也只能把衰减压到这个程度。沈夜,你的能力是钥匙。它不只是能改写灵路,还能补上你父亲缺失的那部分意识节点。”
“你要我修补他?”
“不是修补。是共振。”苏衡说,看着屏幕上那些忽明忽暗的波纹,“你的灵脉和他同源。你只要在他的意识核里留下一个锚点,就能稳住他现在的状态。甚至有可能让他醒过来。真正地醒。”
沈夜没说话。他转头,又一次看向槽中的沈渊。那半张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只眼睛,还睁着。他忽然觉得,沈渊不是在求活。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醒了以后呢?”沈夜问。
“那要等他醒了才知道。”苏衡说。
沈夜正要再开口,仪器突然发出一声极尖极短的声音。苏衡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那屏幕上的波纹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拍打水面。整个培养槽也跟着震颤,管线发出“嗡嗡”的低鸣。淡青色的液体里冒出无数细小的气泡,沈渊的半边异化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动。
“他在响应你。”苏衡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你的靠近,让他的意识出现高峰。”
沈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怕自己的存在会害了沈渊。可他刚退,波纹就更乱了。苏衡大声说:“别动!”沈夜僵住。苏衡飞快地在仪器上操作,几根灵械探针从槽顶伸下来,刺入液体中,将那股混乱一点点压了下去。
沈渊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可那只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夜。
“记录下来了。”苏衡说。他按下最后一个键。仪器吐出一小截极窄的纸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波形。苏衡只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沈夜没有看那纸带。他只看见苏衡的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说了什么?”沈夜问。
苏衡把纸带递给他。那上面的波形沈夜看不懂。可旁边有一行被仪器转译出来的小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走。”
沈夜的手抖了一下。
“他叫你走。”苏衡说。
沈夜抬头,看着槽中的沈渊。那只眼睛还在看他。它不再动了,也没有再眨。可那一个“走”字,像把沈夜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剐了一遍。他不信。他不想信。
“他骗人。”沈夜说,声音低得像从泥里挤出来的,“他让我走。走哪去?”
苏衡没有回答。他默默把纸带收好,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醒过一次。”苏衡说,“十年前。就一次,时间很短。他问我,他儿子多大了。我说七岁。他听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只讲了一句。”
“什么?”
“他说,如果那孩子以后来了,让他别学我。”
沈夜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了。父亲要他走,是因为每一个沈家的男人最后都被困在了这座塔里。父亲自己,苏衡,现在轮到他。
“我不走。”沈夜说。
苏衡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边,半个身子隐在光里。灵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极长,极瘦,像另一只被关在塔里的鬼。
沈夜转过身,重新走到培养槽前。他学着记忆里从没有过的样子,把额头贴在那面冰凉的玻璃上。然后他小声说:“爹,我不走。”
槽中的沈渊没有回应。只是那只眼睛,好像更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