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天快黑时下到通道里的。
入口在灰带南面一间早已废弃的灵油铺后头,铁栅栏锈得只剩个框。苏锦璃提着一盏冷光灵灯走在前面,灯芯用灵障纱蒙了一层,只透出一小片极淡的青光。沈夜跟在她身后,铁星野断后。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鞋底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从地底往上冒的雨。
通道比沈夜想象的窄。两壁是旧砖,砖缝里渗着黑水,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偶尔有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又甜又腐的气味。沈夜闻得出,是贪瘴。不浓,但在这地下闷着,像陈年积在罐底的老痰。
苏锦璃不时停下,把手按在石壁上,屏息几秒,再继续。她的灵械师能力在这里比沈夜的数据视觉更可靠。沈夜开了几次眼,每次只敢用一线。通道深处密密麻麻全是灰蒙蒙的波动,像雾里藏着无数张脸。
“前方有监测。”苏锦璃极轻地说了一句,把灵灯压得更低。三人贴墙而行,像三条贴着地皮游动的影子。沈夜听见头顶极远处有灵械车轧过,闷而沉,像天在翻身。
过了监测段,通道稍宽了些。石壁变成了老旧的青砖,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后面黑沉沉的地洞。空气里的贪瘴味淡了,但沈夜反而更不安。太静了。静得像整条通道都在听他们。
“快到了。”苏锦璃说,“顾长明标的第一个折点在前头。”
“这鬼地方,也就是你们这些天工阁的才走得动。”铁星野在最后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却还是带着股懒洋洋的腔调,“换我那些弟兄,早憋死半道上了。”
苏锦璃没理他。
“不过也是。”铁星野像来了劲,“像苏灵械师这种大小姐,自然是从小在塔里养大的。走着这种地方,还得提着裙子,生怕沾了泥。”
沈夜听出他话里的刺。那刺不是冲路,是冲人。他偏头看了铁星野一眼。铁星野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夜没笑。
“我的裙子不在这里。”苏锦璃连头都没回,声音极冷,“你的脑子倒是一直不在自己头上。”
铁星野乐了,正要再回一嘴,沈夜突然停住,低喝一声:
“你们俩吵够了没有?前面有人。”
三人都静了。
前方十丈左右,通道拐弯处,有一片极淡极淡的灰白色苔光。那光不像天然的,像是从某道半掩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苏锦璃灭了灵灯。黑暗瞬间压下来,沈夜屏住呼吸,眼睛却像两粒被冷水泼醒的炭,慢慢烧起来。
铁星野已经拔出了刀。刀很短,是那把断过的骨刀,后来被磨去一截。断口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但沈夜能感到那股极细的腥气。铁星野把身子低下去,像只进了水的豹子。
苏锦璃朝后面两人比了个手势。三人贴着石壁,慢慢往前。拐过弯,眼前出现了一扇极窄的铁门,半开着,门内透出幽暗的苔灯光。苏锦璃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门沿上,没碰。她点了点头。
铁星野第一个进去。刀在前,脚不发出一点声音。沈夜和苏锦璃紧跟其后。
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石壁被凿得不规整,像手工挖出来的。地上散着一层薄薄的碎渣,沈夜低头一瞧,心就沉了。那是灵魂容器的碎片,一片片带着极淡的蓝纹,像被打碎的蛋壳。有些碎渣上还沾着干涸的污渍,已经发黑。
石室正中有张木桌,桌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几个空瓶子和一卷发黄的绷带。墙角里点着两盏苔灯,光极弱。灯旁挂着一件衣服。
沈夜走近,看清了,是一件天工阁学徒制服。灰白色,胸口有编号,已经褪得看不清。衣领上有血渍,黑而旧,像开了花的铁锈。沈夜将衣服翻过来,借着苔灯,看见胸口处绣着三个字。
秦小鱼。
他猛地回头。苏锦璃也看见了。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铁星野没说话,只用刀尖拨了拨地上一片特别大的碎片。那碎片在苔灯下反出一小片蓝,蓝得像水。
“这地方不是天工阁的。”苏锦璃说,声音很轻,“这不是正式据点的制式。倒像有人在这里临时住过。”
“也住不久。”铁星野说,刀尖点着地上的灰,“这些碎片被踩过。有人在这里翻过东西。”
沈夜没说话。他慢慢把衣服叠起来,放在桌上。秦小鱼,秦霄的弟弟。顾长明说过,他被转去了特殊研究区。那这间石室,大约就是他最后还像个人的地方。
“搜一下。能带走的都带走。”沈夜说。
苏锦璃点头。三人在石室里极快地翻找。铁星野在桌下捡到半页纸,上面写着几行极潦草的字,像用指甲在纸背面刻出来的:
“他们不让我说话。我的嘴很痛。我还没有和姐姐说再见。”
铁星野把纸递给沈夜。沈夜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和那件衣服放在一起。
“该走了。”苏锦璃说,“再待下去,灵压会变。”
三人出了石室,继续往前。铁星野没再耍嘴皮子。苏锦璃也没再冷脸。他们之间的空气像被那件制服压住了。沈夜走在中间,把那只装着秦小鱼遗物的小包挎在肩上,贴着心口。他知道,等再回到地面上,有些话必须由他亲口告诉秦霄。
通道继续向下。沈夜觉得耳膜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出来,轻轻扯着他们的衣角。前方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极短,像一块巨石从高处掉进泥里。
三人同时停住。
“什么声音?”铁星野低声问。
苏锦璃闭了闭眼,又睁开。
“塔在喘。”她说。
沈夜没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那声音没有了。可他听得见,地底有什么正醒着。不是人。不是鬼。是比两者都更让人冷的东西。
他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