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是在中城最乱的那天夜里进的内城。
没走正门。走的是旧水关。那地方在内城东墙根下,早被天工阁用铁栅封死了。可顾长明手里有钥匙。不是偷来的,是很多年前一个在净塔卫做事的人留给他保命的。那会儿他还不瘸,也不用拐杖。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拐杖一下一下点在暗渠边的石板上,声音轻而闷。夜风从内城方向吹来,带着灯油和石砖的气味。他走得不快。腿让他快不了。但他没停。
苏衡是在自己的书室里见他的。
没让人通报。顾长明刚到塔下,就有一个灰衣小厮无声无息地迎出来,引他上了侧梯。七层,灵灯白得晃眼。顾长明推门进去时,苏衡正站在书桌前,用一块细布擦一个青瓷杯。他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很淡,像从多年前的旧交情里捞出来的,还带着水汽。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慢。”苏衡说。
“城门封了。”顾长明走到椅子边,没坐,先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你倒是会挑时候开会。”
“你不也挑时候来了。”苏衡把杯子放下,转身坐到桌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顾长明没坐。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进塔里的老树,与这间满壁灵光的书室格格不入。
“我来之前,去了北墙。”顾长明说,“外头那些人的样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苏衡说。
“你没让人开门。”
“门不能开。”苏衡道,语气极平,“中城的资源现在只够中城的人活。开门容易,之后呢?一起死。”
“所以你用他们的命换时间。”顾长明说。不是问句。
苏衡没应。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饮了一口,才说:“你今晚来,总不会只为了发这点牢骚。”
“苏衡。”顾长明直呼他名字,声音不高,却像老刀出鞘,带着一股从旧日子里磨出来的钝响,“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衡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灵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脸还是那样,不显老,也不显累。可顾长明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比上次见时更薄了。像一页被反复擦写的旧账,纸还白,底子已经透出影子。
“我在做沈渊做不了的事。”苏衡说。
“沈渊做不了,是因为他不想。”顾长明说,“你倒好,把人不想做的事当成自己的功业。”
苏衡笑了。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牵了一下。
“功业?顾长明,我和你一样,从来不要功业。我要的很简单。这塔不倒,这城不灭,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
“多活一个?”顾长明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石板地上,发出极清极脆的一声,“外城贪瘴爆发,你的人一个没派。苏锦璃比我快。她至少给难民开了一间避难所。”
苏衡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轻轻吹皱。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锦璃像她娘。”他说。
“林清音。”顾长明把这三个字说得极重,像往地上砸了三颗钉子,“沈渊和林清音都离开你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世界错了,是你错了。”
苏衡没有动。书室里静得只听见灵灯发出的“咝咝”声。顾长明看见苏衡放在桌沿上的右手微微收了一下,像把什么极轻的东西握进掌心。
“所以我不能停。”苏衡终于说,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比刚才慢了半拍,“停了,他们就白走了。”
顾长明看了他很久。那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从很远处打过来的光,照见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时代。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信着点什么。现在一个瘸了腿,一个空了壳。
“你女儿会恨你。”顾长明说。他说得极慢,像要一个字一个字摁进对方肉里。
苏衡没有抬头。他垂着眼,看桌角那叠旧纸。过了很久,他极轻地说:
“我知道。”
顾长明已经走到门口。他听见苏衡又补了一句:
“但我宁可她恨我,也不想她死。”
顾长明没回头。他拉开那扇门,灵灯的光从门里泻出去,把走廊照得雪白。他站在门口,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上。
“你已经把她弄丢过一次了。”他说,“别再把第二个也丢了。”
说完,他走了。
苏衡仍坐在那里。他的手慢慢伸向那叠旧纸,翻开,又合上。灵灯白得发冷。他听见窗外有风,极远的地方,像有千千万万人在哭。又像只是塔的呼吸。
天快亮了。苏衡终于站起来。他走到那扇巨大的窗前,看中城的方向。外头还是灰的。可灰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蓝,像谁在黑夜尽头划着了一根火柴。
“最后一次。”他对着那点蓝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这一次,我会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