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界碑之后，路更难走了。
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层，而是一种半湿半干的泥状物，踩上去会往下陷。空气里重新有了味道，不浓，但极杂，像灵械油、腐泥和贪瘴混在一起后捂了太久。沈夜几次伸手去摸两边的石壁，摸到一手的滑腻。那不是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来的液。
“脚下。”苏锦璃在前头提醒，“有蚀化残留。别踩着亮的地方。”
沈夜低头。数据视觉在这里已弱得只剩一点火星，但凭肉眼也能看见，地面上偶尔有极淡的银绿色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鳞。他小心地绕开。铁星野跟在后面，步子还是稳，但沈夜听得出，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
“这地方能杀人。”铁星野低声说，“我能闻见。”
他没说错。那股味儿，像一个人把脑袋按进旧铁桶里，桶底还沉着半指深的废油。沈夜觉得鼻腔里像被人拿细砂纸磨了一遍。苏锦璃忽然停下，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灵灯已经彻底没反应了。她把它摘下来，放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再往下，灵械都会废掉。”她说，“我们得靠眼睛和手。”
“那可太好了。”铁星野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迈步往前，刚走出没几步，沈夜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噗”，像脚踩破了一层膜。铁星野的身形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
“老铁！”沈夜抢上去。
铁星野没倒。他用刀撑住了身体，单膝半跪在泥里。沈夜看见他左脚小腿处一片黑红，外裤已经被什么东西灼穿了，冒出极淡的灰烟。铁星野从牙缝里“嘶”了一声，没喊痛。
“亮的地方，我踩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懒，可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苏锦璃快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坐下。把裤腿掀开。”
“不用。”铁星野撑着要站起来，“小伤。”
苏锦璃没和他废话，直接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那只手不大，可力气出奇地大。铁星野没防备，竟被她按得坐了回去。他刚要发作，苏锦璃已经蹲下来，一把撕开了他左腿的裤管。
沈夜在旁边举着一小截从石壁上抠下来的荧光苔，往铁星野腿上一照。伤口不深，但周围已经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水泡，像被烫过，又像被什么从里面往外咬。几丝极细的黑气正顺着血管的方向往上爬。
“蚀毒。”苏锦璃说，“再不处理，整条腿都要烂。”
“我知道。”铁星野说。
“你知道什么。”苏锦璃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皮夹，展开，里面是几根极细的银针和一片极薄的灵械刀。她拿起一根银针，在指尖上一折，针身弯成一道极小的弧。沈夜看见她那只戴着黑手套的左手在微微发光。不是灯，不是火。是极淡的金色，像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
“别动。”苏锦璃说。
“我不用你的东西。”铁星野说。
“这针是我的，不是天工阁的。”苏锦璃没看他。
“你的人不也是天工阁的？”
苏锦璃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冷冷地看着铁星野：“如果你想烂成一块被地底虫子啃的肉，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铁星野不说话了。他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牙根咬得紧紧的。苏锦璃不再理他，把银针极轻地刺进伤口边缘。铁星野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但到底没有挣扎。
沈夜蹲在旁边，看见那些黑气在针下慢慢聚成一条极细的线，顺着银针往上走，又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渐渐收进针里。苏锦璃的手指极稳，黑手套下的金光更亮了些，像在把那些毒一丝一丝地拔出来。
“你的手……”铁星野忽然说。
苏锦璃没停。
“别说话。”她说。
“我说你的手。”铁星野盯着她左手的手套，那金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目了，连手套上几道极细的灵纹都被逼得浮出来，“这哪是灵械师的手，这是蚀化的手。”
苏锦璃没抬头。针尖在铁星野的肉里挑出一小团灰黑色的浊液，甩在地上。地面“滋”地冒出一缕白烟。
“你比我还烂。”铁星野笑了一声。
那笑不是讥讽。像是终于在这片地底看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沈夜第一次见铁星野用这种语气说话，没有刺，也不冷。像极了两个在泥里滚过的人，忽然在黑暗里看见对方脸上也有灰。
苏锦璃没接话。她把手套往上拉了拉，重新遮住手腕。那金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重新关进笼子里的东西。
“所以别死在这种地方。”苏锦璃说，“太浪费。”
铁星野没说话。等苏锦璃把伤口包好，他试着站起来，左脚点地。疼，但能用。他弯腰在地上抓了把湿泥，往刀柄上蹭了蹭，算是把上面的霜擦掉。
“欠你一次。”他朝苏锦璃说。
“记着。”苏锦璃道。
沈夜在前面已经选好了一条稍干的路。他朝两人招了招手：“别磨了，风变了。”
风确实变了。从更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又冷又咸的腥味，像海底被谁掀开了一道口子。三人加快脚步，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沈夜偶尔回头时，能看见苏锦璃左手那一点极淡极淡的金，像一只即将飞出黑暗的萤虫。
而铁星野走在她后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套上。不是戒备，是某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确认，又像是终于承认。
这世上被染透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