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苔灯快灭了。光一明一暗，像困在墙缝里的两只萤虫。沈夜没急着走。他回到木桌旁，把秦小鱼那件制服重新摊开。衣服不大，袖口短得厉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十一岁。沈夜想起秦霄提起弟弟时的表情，像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一半又硬按回去的剑。
“再找找。”沈夜说，“一个孩子被关在这里，不会只留半页纸。”
三人散开。石室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铁星野蹲在石壁边，用刀尖一寸一寸地敲。苏锦璃半跪在地上，用灵灯去照那些被碎渣盖住的角落。沈夜搬开木桌，把下面几块碎砖一块一块掀起来。砖下是湿泥，像被什么小动物翻过。他刚要放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角。
是个油布包。不厚，巴掌大小，裹得极紧，最外面一层已经烂了半截。沈夜把油布包取出来，摊在石桌上。里面是一叠纸。不规整，有些是旧账本的边角，有些是天工阁废纸的反面。字歪歪扭扭，不是用笔写的，像用石头尖划的。
“找到了。”沈夜说。
苏锦璃和铁星野围过来。灯下，那些字极细，有些地方已经晕了，像被水泡过。沈夜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第一页：“他们说我灵脉好，要被选去做好事。我不想去。”
第二页：“有五个和我一样的人。有一个姐姐，十三岁，晚上一直哭。”
第三页：“今天有个人从上面下来，穿着白衣服。他说我不怕，不痛。他骗我。很痛。”
第四页：“他们在我的手腕上画了很多线。我数了，一共十七条。”
沈夜翻到第五页时，手指停了。上面的字比前几张更乱，像一边写一边发抖：
“他们要把我变成‘桥’。我不懂桥是什么。有个人说，桥就是让人走过去的东西。”
第六页，也是最后一页。纸极皱，像在手里攥过很久：
“如果读到这里的人还活着，帮我告诉我姐姐——我没有害怕。”
沈夜把纸放在桌上，没说话。他的手还停在纸面上，像怕一拿开，上面的字就会散掉。
铁星野转过身去，把刀往石壁上一插。刀尖没进砖缝，发出极轻极闷的一声。他没拔。只是站着，肩背绷得像块岩石。
苏锦璃盯着那几张纸。她的眼睛在苔灯下极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裂开。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桥”那个字，又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是我父亲签的字。”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在整间石室里撞了一下。沈夜抬头看她。苏锦璃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怒。那是一种比哭和怒都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从高处往下看，看见自己一直站着的地方，原来是空的。
“特殊研究区的批文，每一份都要经过首席灵械师。”苏锦璃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不像她，“苏衡亲手批的。他认识每一个孩子。”
沈夜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和制服一起塞进随身布袋。他没说“不是你的错”，因为那话太轻，轻得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走吧。”他说。
三人重新回到通道。铁星野走在前头，步子极快。他的恨太满了，满得不敢停。苏锦璃走中间，灵灯没再开。沈夜断后。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从地底鼓上返上来的回声。通道越走越窄，石壁上的水汽越来越重，像整座城市都贴在他们背脊上哭。
走了一刻，苏锦璃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像只说给沈夜一个人听：
“我的家族，到底还要毁掉多少个孩子？”
沈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起自己在旧资料库里捡到的那几页论文。沈渊想救。林清音想救。可到头来，把别人变成桥的，全是那些口口声声要救的人。
“出去以后，我不会再回去了。”苏锦璃说。
沈夜脚步一顿，但没停。
“你会。”他说。
苏锦璃回头看他。
“你得回去。”沈夜说，眼睛在黑暗里透着一点极淡的蓝，“但不是为了苏衡。”
苏锦璃没再说话。她转回头，继续走。铁星野在前面忽然停下，朝两人打了个手势。沈夜和苏锦璃立刻矮下身子。前方极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三四个，步子很重，像穿着厚底靴。灵灯的光从通道拐角处极快极轻地一晃，又消失了。
三人屏息贴在石壁上。过了半炷香，那声音渐渐远了。铁星野等了一小会儿，才朝后点了点头。三人继续前行。像三条从旧坟里爬出来的蛇，在城底最深的泥里游。
沈夜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里面装着秦小鱼的遗物。不算重，可压得他难受。他想起那张纸上最后几个字。那孩子没有害怕。可这五个字，比任何一声哭都刺人。
“他会被人记住吗？”沈夜忽然问。
没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铁星野低声说：“不会。这地方死过太多人。”
“那我们就替他记着。”沈夜说。
苏锦璃走在中间，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像苔灯将灭时最后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