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星野是在子时动手的。
他带着二十几个人从外城北三区的旧砖窑出发。没有火把。没有灵灯。每个人臂上缠着一截灰布。那是顾长明的人连夜送来的。灰布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可那截布本身就是标记。中城和外城的交界处，每隔几十步就有人接应。暗号对上了，就放人过。对不上，就绕。整条路像一道极长的锁链，一环扣一环。铁星野走在最前面。断刀别在腰后。步子压得很低。他身后的人跟得极紧。麻五在左。阿英在右。老刀带着几个中城匠人在最后押阵。
他们到内城外围时，城门还关着。
可城墙根下已经有人等着了。秦霄。她没穿甲。一身灰黑短打。腰间挂着剑。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净塔卫里的旧部。有些是早年被秦霄从外城调进来的。有些是后来被她保过的。他们不说话。只朝铁星野点了一下头。秦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她转身朝城墙根下的暗渠走去。铁星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对话。
暗渠里水很浅。可冷得刺骨。铁星野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着城墙上灵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秦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条暗渠里。那时候她还穿着净塔卫的新甲。剑还没出过鞘。他刚从塔里逃出来。满身是血。她拦住他。看了他很久。最后让开了。什么都没说。现在她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当年稳。可脊背绷得更紧。
暗渠尽头是一道铁栅。秦霄用剑柄敲了三下。铁栅从外面被人拉开。拉栅的是个老头。穿着中城粮行的旧工装。他朝秦霄点了点头。然后朝铁星野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一只极小的布包塞进铁星野手里。铁星野捏了捏。里面是两枚黑糖。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布包塞进怀里。没吃。
从暗渠出来。内城的外墙就在眼前。墙高。灯亮。白甲卫的岗哨每隔五十步一个。可秦霄选的这个位置。岗哨最稀。两盏灯之间隔着近百步。铁星野抬头看了看那墙。又看了看秦霄。秦霄低声说：“半炷香。西侧第三队换防。中间会有两息空档。够一个人翻过去。翻过去之后把绳梯放下来。”
铁星野说：“我去。”
秦霄看了他一眼。没有拦。铁星野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墙缝。开始往上爬。墙很高。可他爬得极快。像一只贴着墙皮的壁虎。秦霄在下面看着。手心捏出了汗。她见过很多人翻墙。可铁星野的爬法不一样。他不是靠力气。是靠一种极狠的惯性。每一步都像要把墙踩塌。
半炷香不到。墙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绳梯落下来。秦霄第一个上。后面的人跟上。二十几个人翻墙用了不到十息。白甲卫的岗哨发现时。他们已经全部落入内城外围的旧仓储区。
第一波追兵来得比预想快。
白昼卫。十二人。从东面包抄过来。铁星野带队迎上去。断刀出鞘。第一刀斩在为首那人的灵械弩上。弩碎了。人退了。可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铁星野的刀法极凶。可断刀太短。对方又是制式灵械。几个回合下来。他左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没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把战线往东推了十几步。给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老刀带着匠人从侧面包过去。秦霄的人从正面顶。阿英带着外城的人在后面接应。碎镜小队第一次全力开打。每个人都在拼命。可白昼卫不是乌合之众。他们装备好。配合熟。阵型不乱。碎镜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老刀被灵械弩射穿了右肩。麻五的弟兄折了两个。阿英左手被斩断了一根手指。她没吭声。把手往怀里一揣。继续往前冲。
铁星野杀红了眼。他的断刀在一次对拼中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插在墙上。后半截在他手里。只剩一个刀柄。他愣了一瞬。然后他把刀柄也扔了。空手冲上去。抓住最近那个白甲卫的灵械弩。用力一扯。弩断了。那人的手腕也断了。铁星野把断弩当棍使。砸翻一个。又砸翻一个。第三个白甲卫从侧面刺来。灵械剑穿透了他的左前臂。他连哼都没哼。反手抓住剑刃。把那人和剑一起拽过来。一膝盖顶在那人胸口。白甲卫飞出去。可铁星野的手臂上多了个洞。血往外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只手往后一甩。血甩在地上。像一道红弧。
“铁星野！”秦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杀穿了一队白甲卫。剑上全是血。她冲到铁星野身边。看见他的手臂。脸色一变。铁星野说：“别管我。前面还有。”秦霄没管他。她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带。把那道伤口死死扎住。铁星野想挣开。秦霄抬头瞪了他一眼。只一眼。他就不动了。
苏锦璃是在混战最激烈的时候到的。
她从仓储区东面的旧灵械库钻出来。身后跟着顾长明的几个灰衣人。她没穿灵械师装。一件深灰旧袍。左手手套已经摘了。金色纹路从腕口爬到肘弯。亮得像一条烧着的藤。她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战场。白昼卫的阵型已经乱了。可塔的方向还有第二波追兵。她转身对秦霄喊：“东面有一条旧灵械通道。直通塔基外围！”
秦霄抬头看她。苏锦璃又喊了一句。这一次她喊的是别的话：“你弟弟就在下面！跟我来！”
秦霄怔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抓起铁星野的右臂。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铁星野的手臂还在流血。可他没吭声。秦霄架着他朝苏锦璃的方向跑。身后的人跟上。阿英断后。老刀被两个匠人架着。麻五带着剩下的人掩护。
他们冲到旧灵械通道入口时。白昼卫的弩箭已经追到了身后。苏锦璃第一个钻进去。秦霄第二个。铁星野第三个。然后是人。然后是阿英。然后门被灰衣人从外面关上。弩箭钉在铁门上。叮叮当当。
通道里很黑。苏锦璃点亮了一盏极小的苔灯。光弱。可够照路。她走在最前面。秦霄跟在她身后。铁星野靠在秦霄肩上。他的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暗红的线。苏锦璃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她的步子更快了。
通道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冷。空气里的铜腥味越来越浓。秦霄闻到那个味道时。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进塔时闻到的东西。她母亲带她来的。那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她又闻到了。可这一次她不是来守塔的。她是来拆塔的。
苏锦璃在前面停下。她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苔灯的光照着她的脸。苍白。瘦削。可那双眼睛极亮。她说：“从这里下去，就是塔底外围。郑平的人还在。白昼卫的增援也在。我们没有退路。要么进。要么死。”
没有人说话。铁星野从秦霄肩上直起身子。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顾长明给的那两枚黑糖。塞了一枚进嘴里。他把另一枚递给秦霄。秦霄看了他一眼。接了。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苦。
苏锦璃转过身。推开通道尽头的铁门。塔底的光涌进来。蓝白色的。像海。像深渊。她迈了进去。秦霄跟着。铁星野跟着。碎镜小队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那片蓝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