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还跪着。
沈渊把手从他额下慢慢抽回去，搁回膝上。他的右臂很瘦，手背上暗金色的纹路在柱子的灵光里一跳一跳的。他偏了偏头，看了看沈夜，又看了看苏锦璃，像在掂量该从哪儿说起。
“天工阁的实验，当年不止我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沙沙的，每个字都带着很重的喉音，像从一条快要干了的河床上刮出来的。“净化协议，一共下去了七个人。我是领头的。苏衡在上面。他负责调度，负责数据，负责接应。”
沈夜跪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能听见沈渊说话时的呼吸声，很浅，很轻，每隔几句就要停一下，好像说下去本身就要耗掉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很简单。找一条贪瘴支脉，用灵隙模型把它收束起来，转成灵气。理论上可行。苏衡做的推演，我做的模型。那时候我们俩都觉得，这是天工阁一百年来最干净的一件事。把贪瘴收进管道，过滤，转化，输出的全是净灵。不用挖矿，不用跟九城争资源。”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咳。可他没有咳出来。
“我下去了。七个人。我走在最前面。第一重门开的时候，很顺利。比预想的顺利。第二重门也开了。第三重。第四重。每一重都比上一重宽一点，我以为是正常的，以为是模型里的弹性余量。我信了那个模型。我比信我自己还信它。”
沈夜听见苏锦璃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第五重门开了。太大了。大到收不住。贪瘴从门缝里往外喷，像水从裂了的堤坝往外涌。我喊他们撤。六个。跑出去三个。剩下三个被贪瘴卷了。我回头去拉。拉到一个，拉不到另外两个。然后门就开始往我身上压。我撑着。撑到最后，我自己也压上去了。”
沈渊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苏衡在上面。他看见数据崩了。他没有跑。他调了所有能调的东西往下灌，想把门堵住。他堵了三天三夜。三天。我在这底下撑了三天。他灌下来的每一点灵气都是他自己灵脉里抽的。他把自己抽空了。可门没堵住。后来我用了最后的力气，把倒塔的架子搭起来。从地底往上长，和正塔咬住。我把自己嵌进去。当成楔子。”
沈夜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攥着沈渊的手，攥得紧了些。沈渊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衡没有对不起我。”沈渊说。“是我自己选的。他后来做的所有事，都是从那天开始歪的。他觉得我死了。他觉得我不该死。他想把我拉回来。可门堵着，拉不回来。所以他去做灵魂容器。所以他去做飞升计划。他想用飞升把所有意识连在一起，让我的意识从门后面浮出来。他以为他是在替我找一条路。”
“他用错了。”沈夜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用错了。”沈渊点了点头。“我的模型是双向的。灵隙是桥。不是坝。他想把桥拆了当坝用。用人的意识去冲门，把门冲开，让所有人过去。可门那边不是路。门那边是渊。是贪瘴的根。他冲得越狠，根就扎得越深。郑平那群人，守门人，他们比苏衡更早看穿了这一点。可他们没有告诉苏衡。他们让苏衡自己走。走到今天这一步。”
苏锦璃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沈夜身后，蹲着，左手按在地上，金色纹路缓缓流动。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飞升还能停下来吗？”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锦璃。那只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开口。
“不能。”
苏锦璃的手指在地上收了一下。
“但可以改方向。”沈渊说。“飞升已经嵌进正塔的底层了。郑平把它从被动改成了自动。它不会停了。你关不掉。但它可以拐弯。你父亲在正塔里留了反飞升程序。你只要启动它，把码从核心底层一条一条剥下来。剥下来的码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散的。散的不会自动找路。它们会跟着总根的引导走。你把总根改写成桥，散的码就会沿着桥自己流回去。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苏锦璃看着他。“那沈夜呢。他把总根改写成桥。他自己能走吗。”
沈渊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他的右手在沈夜掌心里慢慢收了一下。很轻。可他收了。沈夜感觉到了。
“他能走。”沈渊说。“但我不知道走完之后，他还是不是他。改总根，要写他自己。他写多少，就留在里面多少。他要是写得太多，就回不来了。要是写得不够，桥就撑不住。”
沈夜抬起头。他看着沈渊的脸。那张很瘦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开口。声音很稳。
“写多少够。”
沈渊看着他。“你问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当年也不知道。他写了一半，门就压下来了。剩下的他刻在了珠子里。你拿珠子对着总根，它会告诉你该写哪里。可写多少，得你自己定。”
沈夜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七枚印记在掌心排开。金色的。银白的。暗红的。灰白的。暗金的。浅蓝的。透明的。他看着那些印记。然后他开口。
“那就写。”
沈渊看着他。那只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快。很亮。像很久以前那个站在旧河边的年轻人。他慢慢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可很真。
“你还是像你娘。不听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