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气越稠。
沈夜起初以为是自己累了。他的腿在发酸,肩膀也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可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不是他累了。是空气本身在变重。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粥。稠得糊嗓子。灵压浓到了极点。浓到他的皮肤发痒,鼻血又开始往外渗。浓到苏锦璃的金色纹路从她手臂上跳起来,亮得刺眼。她在硬撑。从进倒塔起她就在硬撑。越往下撑得越辛苦。沈夜能听见她呼吸的变化,浅一阵深一阵,深的那一阵带着极细的哨音,像风从关不严的窗缝里挤过去。
石阶到了底。前面是一道极窄的门。灰白色的。很旧。没有灵纹,没有锁,没有把手。门面上全是划痕,横的竖的斜的,像有人在这里刮过很多次。沈夜走近了看,发现那些划痕不是乱刮的。它们在拼字。歪歪扭扭,有些认得出,有些已经被更深的划痕盖住了。认得出的字有“门”,有“根”,有“别”,有“走”。还有两个字刻得最深,笔画最粗,像是最后时刻刻上去的。
沈夜。
沈夜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腹能感觉到凹痕里的毛边。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这里留了话。”
苏锦璃在他身后。她靠着一块凸出来的石壁,脸色不太好,左眼里金色已经漫过了半颗瞳孔,可她还没倒。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写的什么。”
“乱。大部分看不清。可他叫了我的名字。”
沈夜把手收回来。他走到苏锦璃面前。她抬头看他。金色纹路从颧骨爬到眼下,像一道裂开的金线。她看着他,眼睛里很亮,可那亮底下是累。很深的累。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那一截芯。
“你还能走?”沈夜问。
“能。”苏锦璃说。
她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沈夜没有多说。他转过身,蹲下来。
“上来。”
苏锦璃愣了一下。
“背你。”沈夜说。“上面那段路我走过。下面这段不知道多长。你不能把力气耗在走路上。上来。”
苏锦璃看着他弓着的背。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慢慢趴了上去。她的身体很轻,比小满重不了多少。可贴上来的一瞬间,沈夜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凉意。不是皮肤的凉。是灵脉的凉。她的蚀化在抽她,抽得很凶,她的灵脉像一块被冰水泡透了的布。沈夜把她的腿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很重。推起来像推一块石碑。门后是一条极短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空间。很大。看不见边。头顶极高处有光。很淡,极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渗下来的。地面平整光滑,灰白色。远处有一根巨大的柱子。从地面一直伸到看不见的高处。柱子上全是灵纹,密得像树皮,每一道纹路都在动,在流,在发光。那就是总根。
可沈夜还没迈步,空气变了。
贪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不是飘。是涌。像被人从地底挤出来的。浓度太高了。高到沈夜的眼睛开始刺痛,喉咙像被人用砂纸磨。高到他背上的苏锦璃猛地一颤。
“放我下来。”苏锦璃的声音忽然变了,紧得像绷断的弦。
“怎么了。”
“我的蚀化。压不住了。”
沈夜蹲下来让她落地。苏锦璃的双脚刚沾地,金色纹路就从她左手腕上炸开,从手腕蹿到手背,从手背蹿到指尖,亮得像一条烧着的藤。她咬着牙,想把灵脉压回去。可这地方的贪瘴太浓了,浓到她的蚀化像鱼进了水,疯狂地往上翻。她的左臂在抖。她的眼睛在变。左眼里金色已经漫过了大半颗瞳孔。
沈夜一把抓住她的左手。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七枚印记和金色纹路碰上的瞬间,沈夜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拉扯。他的灵脉在往外涌,苏锦璃的蚀化在往里吸。一涌一吸,力量大得他差点松手。可他没松。他攥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灵脉涌出去的那股力量,和苏锦璃蚀化吸进来的那股力量,在两人掌心之间撞在一起,没有互相消耗,没有互相吞噬。它们开始共振。很慢,很轻,可很稳。像两根被拨动的弦,频率不同,可凑在一起,竟然合上了。他的灵脉不再被往外抽。苏锦璃的蚀化不再往上涨。两种力量在两人之间来回荡,形成了一圈极弱极薄的防护。罩在两个人身上。贪瘴还在涌,可它们撞在那层防护上就散了。像浪打在石头上。
苏锦璃慢慢直起身子。她的呼吸稳下来了。金色纹路不再往上爬,缓缓地伏在皮肤下面。她抬头看沈夜。左眼里金色还在,可不再涨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两个人的灵气,频率合上了。你的灵脉补我的蚀化。我的蚀化压你的灵脉。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
沈夜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七枚印记在跳,苏锦璃的金色纹路也在跳。同一个频率。同一口气。他开口,声音很稳。
“就这么走。别松手。”
苏锦璃点头。两个人并肩朝那根巨大的柱子走去。苏锦璃没有趴回他背上,她自己走。虽然步子还有些虚,可她走得很稳。手一直攥着沈夜的。两个人的灵脉在掌心之间来回荡,那圈防护很薄,可够用。贪瘴撞上来就散了。沈夜往前走。苏锦璃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离柱子还有十几步远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又像从他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欢迎。你们比我想的,来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