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走到底时，沈夜数了七十三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也许是因为台阶太窄，太陡，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脚会踩空。数数能让脑子有点别的事干。苏锦璃走在他身后，一路没说话。她的呼吸比在石室里更轻了，轻得像在忍。沈夜没回头。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忍的样子。
到底了。
石阶尽头是一条窄廊。比上面那条更矮。沈夜得微微弯着腰才能过。两壁全是黑晶。密密麻麻，一片叠一片，像鱼鳞。沈夜用数据视觉扫了一眼，发现黑晶的密度比上面高了好几倍。他在数据视觉里看到那些黑晶在动。极慢。每一片晶体的尖端都在往外顶。像春天土里的芽。可它们顶的方向不对劲。不是往外长。是往中间挤。两壁的黑晶在往中间挤。缓慢的。无声的。这路是在合拢。
“快走。”沈夜说。
苏锦璃没问。两个人加快了脚步。黑晶在他们两侧逼近，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沈夜的鼻子里又开始流血。他拿袖子蹭了一把。苏锦璃的手套边缘也有金色的血在渗。可她没停。两人走了大约二十步，窄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豁口。豁口外面是一个稍大的空间。沈夜直起身子，跨出去。苏锦璃跟着跨出来。然后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沈夜在数据视觉里看见它的全貌，后背凉了一截。那东西有人的轮廓，差不多高，差不多宽，两只手臂，两条腿，一个头。可它没有脸。面部的位置是一整片光滑的黑色。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石。它的身体也是黑色的。全身都由密密麻麻的黑色代码构成。那些代码在流动，在翻转，在重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墨。可它站得很稳。一动不动。刚好堵在路的正中间。
沈夜没有动。苏锦璃也没有动。
那东西没有动。它不像是看见他们才停下的。它像一直站在那儿。站了很多年。沈夜把数据视觉往深处推。他看见了它的内部。那些黑色代码底下有一层极淡极薄的东西。不是代码。是残留。是意识。被剥去了所有内容，只剩一个空壳。像一个人被倒空了。皮还在。骨头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能让开吗。”沈夜说。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没有嘴。沈夜也不确定它能不能听见。可它动了。很慢。它抬起右手。黑色的手指在空中一抓。一道极细极锐的灵气从指尖射出。像一根黑色的针。沈夜侧身躲开。针钉在身后的黑晶壁上。壁面炸开一小片碎晶。
“灵脉还在。”苏锦璃说。声音很紧。“它还有灵脉。那东西能攻击。”
沈夜没时间回话。第二道灵气又来了。这次是横扫。沈夜低头躲过。苏锦璃往旁边闪。黑色灵气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她手套上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瞬。蚀化被激起来了。她咬住牙没出声。可沈夜看见了。她的左臂在抖。
他得快点解决。数据视觉全开。他看着那个无名者的身体。黑色代码在流动。可流动有规律。不是随机的。像一台机器在运转。每一段代码都有它固定的路径。从核心到四肢。从四肢回核心。像血液。核心在胸口。一个小小的暗点。所有的黑色代码都从那里出发。又回到那里。那是它的心脏。可沈夜看见那心脏外面裹着一层极厚极密的黑色屏障。硬碰硬打不进去。除非他能在它下一次攻击之前找到屏障的缝隙。
他盯了一眼。找到了。屏障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心脏左下方。很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一下。没有碎。可它裂了。那道裂纹在每一次灵气攻击之后会短暂张开一丝。极短。不到一息。可沈夜看见了。
又一道灵气打来。沈夜没有完全躲开。他侧身让过要害，让灵气擦过左臂外侧。疼。可他没停。他趁着那东西灵气刚出、心脏屏障微微张开的那一瞬，右手猛地拍出去。掌心七枚印记同时亮起来。暗红色的。金色的。银白色的。七种颜色的光从他掌心里涌出，像一把七色的钉子，直直扎进那道裂纹里。
无名者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没有叫。没有嘴。可它全身的黑色代码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像一台被拔了插头的机器。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它的面部出现了变化。那片光滑的黑色上，慢慢浮起几道极浅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墨里划了几道。纹路往上升。升到额头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沈夜不知道那代表什么。可他觉得。它像是愣了一下。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攻击。是退。脚往后挪了一步。黑色的脚掌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没有声音。沈夜看着它。它没有再抬右手。也没有再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面部那几道浅纹对着沈夜的方向。像在看。又像在认。
“它认识你。”苏锦璃忽然说。她的声音很低。很紧。
沈夜看着那个无名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苏衡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那场净化协议。不只是沈渊一个人下去了。还有其他人。还有别的灵械师。一起下去的。沈渊把自己压在了门里。他建了倒塔。可那些和他一起下来的人呢？那些没他那么强的。那些没能撑住的。那些被门后面的东西拉住的。他们怎么了。
他慢慢站起来。他看着那个无名者。它还在退。退得很慢。像在犹豫。像想留下来又不敢。沈夜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当年和沈渊一起下来的人。”
无名者没有回答。它没有嘴。可它的身体又僵了一下。面部那几道浅纹往上跳了跳。像在点头。又像在颤。
苏锦璃往前走了半步。她看着那个无名者。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们全都没出来。全都被留在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