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塔第一层比沈夜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站在门槛上，数据视觉压到最低，只能看见脚前三步远的地方。蓝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不亮，可也不暗，像黄昏时分最后一层天光，黏在空气里，吸不散。苏锦璃跟在他身后半步，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灵械带上，指尖在微微探着。灵械一进倒塔就变了。腰带上的灵纹一阵一阵地乱跳，频率不对，像一台被砸过的旧钟，齿轮还在转，可全乱了。
“灵械失灵。”苏锦璃说。声音很稳，可沈夜听出了那稳底下的紧。“指南针在乱转。灵压读数全错。”
“靠眼睛。”沈夜说。
“你的眼睛也在流血。”
沈夜伸手抹了一把鼻子。是血。他不在乎。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在变。封印区的地面是平的，铺着旧石板，石板上刻着灵纹。倒塔的地面没有灵纹，没有石板，没有接缝。它像一整块骨头，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可越往前走，地面开始往上弯。极慢。像一口正在被压弯的铁锅。沈夜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的平衡感不对了。脚底说他在往上走。可眼睛说他在平地上。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像有人在他后脑勺里敲一面极小的鼓。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墙也是灰白色的。和地面一样光滑。可墙面上开始长东西了。黑色的晶体。一小簇一小簇的。从墙缝里钻出来。棱角极利。表面发着极暗极暗的光。像被冻住的夜色。
“黑晶。”苏锦璃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别碰。能蚀灵。”
沈夜收回手。他看着那些黑晶。它们在长。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在数据视觉里看见了。那些晶体的尖端在一点点往外顶。像春天土里的芽。他抬头往远处看。走道尽头有光。极淡极薄的蓝光。从更深处渗上来的。他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倾斜的冰面上。他的身体告诉他地面在往上翘。他的脑子告诉他是直的。两者打架。他的胃开始翻。
苏锦璃跟在他身后。她比他稳。她的步子还是平的。可沈夜注意到她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她在看自己的腰带。灵纹已经彻底乱了。连频率都不显示了。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斑。她不再看了。把手从灵械带上移开。垂在身侧。她的手套边缘有金色的光在渗。蚀化在被灵压往外顶。
“你还能撑？”沈夜问。
“别分心。”苏锦璃说。
走道弯了。
不是拐弯。是走道本身在扭。地面朝上弯，墙面朝下压。沈夜走了几十步，忽然发现自己头顶是走道的另一头。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他停住了。闭上眼。数据视觉收了。只靠脚底的感觉。脚底说地面在往上翘。他逼着自己信脚底。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走道确实是直的。可他的眼睛骗了他。空间在扭。像一面被人拧过的旧画。塔在动。倒塔在动。它不想让他走对路。
“它在绕我们。”沈夜说。
苏锦璃站在他身后。她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她在压着什么。可她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你看得见路吗。”
沈夜重新开数据视觉。这一次他把频率调低。只让最低频的那一层代码浮出来。他看见了。在扭动的走道下面。有一道极细极稳的线。蓝白色的。从脚下一直往深处延伸。像一根被埋在乱石下面的引线。那是塔的骨架。是沈渊建倒塔时留下的地基线。它不会骗人。沈夜把那条线记在脑子里。然后闭上眼。只靠记忆走。脚底在翘。他不理。走道在扭。他不看。他踩着那条线走。一步一步。像闭着眼走一根独木桥。
苏锦璃跟在他后面。她没有那条线。可她有他。她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差。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扭动的走道里叠在一起。很轻。很稳。
走了大约半炷香。走道不再扭了。地面也不翘了。空间重新变直了。沈夜睁开眼。前面是一面墙。墙上有门。门是向下的。嵌在地面里。像一扇地窖的门。门面灰白。表面光滑。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很小。笔画很深。像用刀刻的。沈夜凑近了看。苏锦璃也凑过来。
“塔中塔，渊下渊。进来者，记己名。”
沈夜看着那行字。他想起沈渊在暗渠里刻的“到此一游”。那字迹和这行字一模一样。收笔重。横折快。像刀切的。沈渊来过这里。他建了这座倒塔。他在门口留了字。让进来的人记住自己的名字。因为进去了会忘。倒塔里什么都有。有幻象。有扭曲。有贪瘴。有念脉。有时间绕的圈子。进去的人会忘。会忘自己是谁。会忘为什么来。会忘外面还有人等。所以沈渊刻了这行字。提醒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先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再进去。
沈夜蹲下去。他看着那扇向下开的门。门面上没有把手。没有凹槽。没有灵纹。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里七枚印记在跳。他咬破指尖。血珠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极淡的金边。他把血按在门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沈。夜。
两个字写完。血渗进门面。门面亮了一瞬。极短。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然后门缓缓往里退。退开一条缝。缝里涌出蓝白色的光。光里带着极淡的腥甜味。还有风。风从下面往上灌。很轻。很凉。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地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沈夜站起来。他看着苏锦璃。苏锦璃也看着他。她的脸在蓝光里极白。可她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沈夜转身。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里。用力一推。门开了。光涌出来。他跨过去。苏锦璃跟着。两个人一起落进了倒塔的第二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