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出沈渊的房间不到十步，掌心里的珠子开始发亮。
先是温热，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有人在他掌心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然后那光从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蓝，蓝里透着一点极淡极远的白，像天还没亮透时最远的那颗星。沈夜停住脚步。他把珠子举到眼前。数据视觉被它猛地撑开了，他来不及收。
光从珠子里涌出来，像水。漫过他的手，漫过他的胳膊，漫过他整个人。眼前的倒塔消失了，石阶消失了，苏锦璃消失了。他站在一片灰蓝色的光里，光里有画面。像旧灵械仪里放出来的残影。断断续续的，一帧一帧，很旧，很淡，边缘在抖。
第一幅画面。
沈渊坐在那间石室里。背对着门。墙上还没刻满东西，只零星几道。他手里攥着一把灵械尺，在墙上刻字。刻得很慢。刻完一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补两笔。他的背很瘦。研究服垮在肩上，松松的。后颈露出来，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他刻完最后一笔，忽然停下来，把额头抵在墙上。就那么抵着。很久。肩在抖。
第二幅画面。
沈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道裂开的黑晶壁。黑晶在往外挤，像活的。他伸出双手，用灵脉压上去。灵脉的光从他掌心涌出来，暗红色的，很薄。黑晶停住了。可他的鼻子里在流血。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一滴一滴。他没有擦。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跪下来，用灵脉压另一道裂缝。站起来，跪下来。站起来，跪下来。像一头在泥里拖犁的老牛。
第三幅画面。
沈渊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旧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双鞋。很小的鞋。布面。鞋底纳得很厚。他用灵械笔在图纸上改尺寸。改完，把图纸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伸手，从桌角拿起一样东西。是那双鞋。真的鞋。旧的。鞋底磨薄了。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放下来。放进箱子里。盖上盖子。继续刻墙。
第四幅画面。
沈渊靠坐在墙角。研究服已经破了。头发长了，灰白了，乱成一团。他的右臂上缠着旧布，布上渗着暗金色的血。他看着自己那只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又一根一根地松开。他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试完右手，试左手。左手已经不太灵了。他叹了口气，从旁边摸出一截旧炭笔，在墙上写。写几个字，停下来喘一会儿，又写几个字。沈夜凑近了看。墙上写的是：“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那孩子还活着。”
第五幅画面。
沈渊站在一扇门前。沈夜没见过那扇门。它比倒塔里所有的门都深。都重。门面上刻满了灵纹。沈渊站在门前，背对着沈夜。他瘦得不像人了。可站得很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着门说话。又像在对着门后面的什么人说话。
“如果你能来。就说明时候到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沈夜的方向。沈夜看见了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和他自己那双一模一样。沈渊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来倒塔最底层。我等你。”
画面碎了。灰蓝色的光像水一样退去。沈夜重新站在倒塔的石阶上。鼻子里全是血。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的手攥着那粒珠子。攥得极紧。珠子还在发烫。可它已经暗了。苏锦璃站在他旁边。她的脸色极差。嘴唇发白。眼里全是血丝。她看着沈夜。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在说。她也看见了。
沈夜开口。声音很干。很哑。
“你看到了。”
苏锦璃点头。
“看到了。他一直在这里。十七年。他把自己压在这里。可他没有疯。他在等。”
沈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珠子。光已经褪尽了。只剩一粒极小的、灰蓝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他把珠子揣进贴身衣袋里。和那枚铜片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和那七枚印记放在一起。他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走吧。去最底层。去找他。”
苏锦璃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沈夜。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开口。
“最后那面墙。”
沈夜看着她。
“他最后站的那面墙。”苏锦璃说。“他对着那面墙说话。可那面墙没有门。他是对着墙说的。为什么。”
沈夜想了想。他忽然想起那面墙的位置。那面墙在倒塔最深处。在总根所在的石室里。沈渊对着那面墙说话。那面墙后面就是总根。就是灵隙最深处。就是门。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他要进去。那面墙后面。就是总根。他把鞋藏在箱子里。把珠子藏在鞋里。把话留在墙上。然后他进去了。进到那面墙后面。去压住总根。等他儿子来。”
苏锦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一直在等你。从你出生。等到现在。”
沈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石阶在他脚下极稳。暗纹在脚下极亮。像踩着一串发光的骨头。他知道他要去哪里了。倒塔最底层。那面墙。那扇门。那个在墙后面等了十七年的人。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苏锦璃一眼。她跟在他身后。金色纹路在她脸上爬。爬到了嘴角。爬到了眼梢。她的左眼里金色已经漫过了半颗瞳孔。可她还在走。一步一步。很稳。
沈夜转回头。继续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珠子贴着铜片。铜片贴着戒指。三样东西。都是温的。他攥了攥。然后松开。他知道他在往哪儿走了。往最深处。往沈渊面前。往那根总根下面。他得快。可他也知道。到了那里之后。有些事。他得一个人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