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前楼那间最大的偏厅里，挤了七个人。
沈夜坐在靠墙的位置。苏锦璃在他旁边。铁星野靠着门框，左手还吊着，右手攥着那截裂了缝的刀柄。秦霄站在窗边，剑横在肘弯里。顾长明坐在最里面的旧椅上，拐杖横在膝上。林清音坐在桌子另一头。灰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小满不在。她在核心区外围的安全间里沉眠。她的灵觉还在银线上。她在替所有人撑着第一重门。
七个人。除了小满。所有人都在。
“倒塔的结构我画出来了。”沈夜把一张纸摊在桌面上。纸上是他凭记忆画出的倒塔剖面图。从地面往下。一层一层。七重门。倒悬的塔。正塔的底座。还有最深处那团光。沈渊的位置。“要挖总根，必须下到倒塔最深处。从第一重门以下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每一层都有对应的灵隙乱流。每一层都有对应的念脉根须。每一层都有对应的蚀化风险。”
“一个人下不去。”秦霄说。
“对。”沈夜说。“倒塔里的灵压比封印区强数倍。一个人下去。走到一半灵脉就烧穿了。”
“所以得组队。”铁星野说。“谁去。”
“我。”沈夜说。
“我。”苏锦璃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看向对方。沈夜看着苏锦璃。苏锦璃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可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沈夜先开口。
“你蚀化还没稳。倒塔里的灵压会直接引爆你体内的蚀化。你进去就是送。”
“你灵脉已经薄了。”苏锦璃说。“三枚印记在身上。每下一层都会抽你的命。你一个人下去。还没到总根就干了。”
“所以我不一个人下。”
铁星野往前迈了一步。“我跟你去。我有破印刀。能断。能挡。”
“你的刀快碎了。”苏锦璃说。“你人也是。”
“碎了就碎了。”铁星野说。“碎了也比坐在外头等强。”
秦霄从窗边转过来。“西线我守。顾叔在外策应。可下塔不能没有能打的人。我去。”
“你走了西线谁守。”铁星野看着她。
“阿英守得住。”秦霄说。“她跟了我三年。外城的地形她比我熟。”
铁星野看着秦霄。她的眼睛很亮。很稳。里面有东西在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静一静。”林清音开口了。声音沙哑。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她。林清音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很轻。站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可她的脊背挺得极直。金色纹路从锁骨爬到下颌。在灵灯下泛着极淡的光。她开口。声音很稳。
“进倒塔的人。不是能打就行。不是灵脉强就行。必须和贪瘴有共鸣。倒塔是沈渊用贪瘴建起来的。它里面有灵隙的乱流。有念脉的根须。有蚀化的风险。可它本身不是死物。它像一座活着的迷宫。它会认人。会开门。会关门。不是和贪瘴共鸣的人。走不进去。更别说走到最深处。”
她看着沈夜。又看了看苏锦璃。然后她开口。
“沈夜有共鸣。他的血里藏着七重门的印记。他的灵脉和贪瘴同源。他能进。”
“苏锦璃也有。”她顿了顿。“她的蚀化就是共鸣。她的灵脉里长着和倒塔一样的金纹。她也能进。”
苏锦璃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但你不能去。”
苏锦璃抬头。她的眼睛很亮。极锐。像一把被人从鞘里猛抽出来的刀。
“为什么。”
林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极旧。折得很齐。用一块灰布包着。她把布揭开。里面是一张灵械图。极大。摊开来几乎铺满半张桌子。图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灵路和符号。墨迹很旧。可每一个字都看得清。苏锦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林清音说。“反飞升程序。十七年前他埋进塔里的。一直没机会用。可现在飞升代码已经嵌进核心底层。郑平把它从被动改成了自动。光靠沈夜在倒塔里挖总根不够。正塔必须同时启动反飞升程序。把已经嵌进去的飞升代码从核心底层一条一条剥离。剥离的过程必须同步。这边挖根。那边剥码。两边一起。才能把飞升彻底停住。不然根断了。码还在。门还会重新长出来。”
苏锦璃看着那张图。她的手指在图面上慢慢划过。灵路。符号。节点。她认得。那是苏衡的笔迹。那是她从小就看着的笔迹。她认得每一个注脚。每一条线。每一个只有天工阁出身的灵械师才看得懂的标记。
“只有天工阁出身的灵械师能启动。”林清音说。“你是唯一的人选。”
偏厅里安静了。
苏锦璃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剥离”两个字上停住了。那两个字写得极重。纸面被划出了凹痕。像是写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被留下来。”
林清音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浅。和苏锦璃一样浅。可她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留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比我强。你能做我做不到的事。你能进塔。能启动程序。能站在正塔里。把飞升代码一条一条剥下来。你父亲设计了它。可他从没来得及用。现在轮到你了。”
苏锦璃的手从图面上慢慢收回来。她抬头。看向沈夜。沈夜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半张桌子。隔着那幅旧图。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灵路和符号。沈夜先开口。
“我在倒塔里挖根。”他说。“你在正塔里剥码。两边同时。谁也不能停。”
苏锦璃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很快。很乱。她在算。她在想。她在试图找到第三条路。可她找不到。因为这条路只有一条。沈夜往下。她往上。一个进地底。一个进塔心。两个人背对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可都朝着同一个终点。
“你一个人下倒塔。”苏锦璃说。“谁陪你。”
“我。”铁星野说。
“我。”秦霄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看向对方。铁星野的嘴角动了一下。秦霄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去。”顾长明忽然开口。所有人看向他。老人慢慢从旧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桌边。他看着那张倒塔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秦霄守西线。铁星野护沈夜下塔。阿英带外城的人卡住灰带。我留在铜雀台。守住退路。守住小满。守住苏锦璃上塔的路。”
他转向苏锦璃。
“你上塔。铁星野下塔。秦霄守线。我守城。沈夜挖根。苏锦璃剥码。小满撑门。林清音替她。各就各位。谁都别停。”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苏锦璃慢慢站起来。她把那张反飞升程序图折好。收进袖中。她走到沈夜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些细小的蓝光。那些她教他控制过的。用来改写代码的光。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挖完根。上来。我在塔心等你。”
沈夜看着她。他攥了攥掌心里的七枚印记。然后他开口。
“好。”
